十诫

作者：夕木春央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岛上吹拂着十一月的风。

我们所在的这座岛屿是一座小岛，形状接近正圆，直径不到三百公尺。岛上地势平坦，除了几栋建筑物和孱弱的树木之外，毫无其他遮蔽。不过小岛北侧倒是不少地方都覆盖在茂密的杂草之下。

我们八人此刻正站在小岛东侧的悬崖边。

只要往悬崖外探出身体，就能看见底下的尸体。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十字弓的箭。悬崖太过陡峭，我们无法下去，自然也看不到尸体的脸，不过我们都很清楚尸体的身份。昨天我们一共有九人，如今却少了一人。少去的那一人，就是我们眼前的尸体。

这无疑是一起杀人命案，而且凶手就在我们之中。然而，我们没半个人试图报警。

岛上并非收不到讯号。尽管这里是离岛，不过通讯状况良好，完全没有收讯问题。尽管如此，我们依旧无人报警。

同样地，没有任何一人试图离开这座岛屿。

天气晴朗，风也不至于太强。既然手机打得通，大家只要打电话叫船来接我们就好，然而我们选择留在这座出了人命的小岛上。

因为报警或离开小岛都遭到禁止。只要违背禁令，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我们到底得在这座岛上待多久？答案是直到三天后的黎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在岛上的期间，我们绝不可找出杀人犯。

此一守则便是加诸于我们身上的诫律。

第一卷 第一章 枝内岛

一

暴风雨已过，蓝天一碧如洗，不过海面仍然显得波涛汹涌。

从手机上的地图应用程式来看，我们的所在地大约位于和歌山县白滨外海五公里处。由于身处海上，实际位置可能有不小的偏差。手机的讯号到目前为止都还算稳定。

我们搭的是一艘颇有年头的船，全长约十五公尺。和休闲娱乐性质的游艇不同，这是一艘以实用为主的钓鱼船。即使站在甲板上，也能在清新海风中闻到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我记得父亲提过，这艘船是由开发公司安排的。

自从船出港之后，我就并拢膝盖坐着，独自窝在甲板最后方的钓座上，试着不去在意同船的大人们。

他们想来也没空理我。毕竟我在这趟旅行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跟班。

父亲和开发公司的人从船舱走上甲板。

这趟虽然是需要过夜的远行，父亲却如常地一身休闲打扮，照样穿着棉质长裤、POLO衫和白色运动鞋，脸上的胡碴也一如往常地醒目。

反观开发公司的负责人，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顶着类似二分区式发型的短发，年纪大约落在三十岁后段班，给人活力充沛的印象。

记得他之前来家里拜访时穿的是西装，今天则是一身时下流行的工作用品店所卖的时髦工作服。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是叫泽村。

父亲向待在甲板后方发呆的我使了个眼色。

我摘下右耳的无线耳机。泽村先生和父亲虽然人在甲板中央的位置，不过我仍能依稀听到两人的对话。

「说起来，大室先生有多少年没去岛上了？」

「我们将近十年没去岛上了，然后我大哥也如之前提到的，应该这四、五年都没踏上岛。所以我其实还挺担心，不知道岛上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怕让你们特地来一趟，却连个过夜的房间都没有。」

父亲这一路都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哎呀，不用太在意啦。要是真的如你所说，我们只要在今天内收工就好。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啦，毕竟我们事先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大不了就搭帐篷。其实我自己非常期待今天的这趟行程，毕竟说真的，这么有趣的企划可不是天天有。实在是非常感谢你。」

哪里的话，父亲局促地这么回应。父亲不擅与人打交道，即使面对摆出讨好姿态的泽村先生，也迟迟难改拘谨僵硬的样子，让做女儿的我觉得有点丢脸。

「幸好天气放晴了，我原本还挺担心的。」

「可不是吗。要是下雨的话，实在让人提不起劲去岛上。」

过去几天由于炸弹型低气压的影响，天候一直很糟。我们直到出发前，都还在担心是否能够顺利出航。幸好天气好转，风也比昨天平静许多。

他们两人朝向前方，泽村先生指着船头前方。

「呃，前面应该就是那座岛吧？」

「哦哦，没错，那就是我大哥的岛。」

听到两人的对话，我不禁也悄悄站起身，眯眼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小岛。

远方的岛屿还只是小小的影子，不过毫无疑问，正是我儿时记忆中所知的枝内岛。

二

枝内岛是一座全长不到一公里的小型无人岛，所有人是我的伯父大室修造。

与当网页设计师，低调地个人接案的父亲相比，伯父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在股票交易有着过人的才华，才刚踏入三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靠着担任当冲交易员，积攒了可观的财富。他用赚来的钱到处购买奇特的汽车或设计师建筑之类的，过着奢侈玩乐的生活。

枝内岛也是伯父购置的地产之一。他买下这座与本土距离遥远，完全未经开发的荒芜无人岛，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修建房屋与基础设施，将整座岛打造成他的个人别墅。

父亲和伯父的个性似乎不太合拍。对父亲而言，事业成功的伯父想必让他心生自卑。再加上单身的伯父私生活似乎不太检点，因此已经结婚生子的父亲会和伯父日渐疏远，想来也是不足为奇。

不过两人之间并非完全断绝往来，伯父一年之中偶尔会和我们见个一两次面。每次见到我们的时候，伯父总是表现得很和蔼。

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在伯父的招待下，去过几次枝内岛。

伯父在岛上住的是一栋宛如小型山庄的别致木造建筑。住在岛上的那几天，尽管做的净是钓鱼、看星星、放烟火这些稀松平常的事，但在我的内心，却是童年中无比鲜明的回忆。

话虽这么说，我们放的烟火其实相当壮观，用稀松平常来形容可能有些失敬。由于不用顾虑左邻右舍，我们盛大地施放大型烟火，几乎像是一场小型烟火大会。

我最后一次去岛上，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当时以哥哥的升学为契机，我们举家搬到东京。

上国中之后，我开始参加社团活动，过着忙碌的学生生活，根本没时间去单程就要花上一天的遥远小岛，和伯父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大减。

结果就在三周前，伯父突然过世了。

据说他是在北海道发生车祸。我们和伯父之间久未联络，直到医院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我们才初次得知他人在北海道。

父亲赶赴当地处理后事，火化后把骨灰带了回家。其他家人都因为忙碌而没跟着去，葬礼也因为伯父生前的意愿而没有举行。

我并未感到特别悲伤，毕竟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伯父，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光从电话另一头听到伯父的死讯，也让人难以产生真实感。如果实际见到伯父的遗体，我也许就会落下眼泪。每当看到暂时安置在客厅深处的骨灰坛，一股惆怅感就会涌上我的心头。

伯父的后事才告一段落，几天之后，一家叫日阳观光开发的公司突然来电联络父亲，表示想和父亲讨论伯父名下的小岛。

负责人泽村先生似乎和伯父有私交，曾在闲谈之间听闻枝内岛的事情。

其实伯父也许久没再去岛上，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让他不良于行，提不起劲去大费周章地搭船渡岛。

泽村先生对此产生一个主意：打理整座枝内岛，把枝内岛打造成一座出租度假岛屿。

伯父生前似乎秉持即使不再去岛上，也不打算脱手的态度，因此泽村先生一直将这个计划藏在心里，从未向伯父提起。

不过随着伯父去世的消息传来，计划也跟着动了起来。

泽村先生多半察觉到，我们家与伯父关系并不亲密，才敢在故人过世后不到四十九天便突然联络，也不怕因为唐突冒犯而被拒于门外。

父亲虽然对泽村先生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惊讶，但是并未生气。

这个提案对我们家来说，自然是极具魅力的计划。一座今后不再踏足的无人岛，若是能够变现，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双方决定先去岛上勘查，看看将小岛打造成度假村的计划是否可行。

事情一说好，后续事宜也以惊人的速度逐一敲定。

勘查日期定在十一月三连休前的周四和周五。之所以要过夜，是因为从东京出发的话，根本无法当天往返，而且既然要盖住宿设施，自然也该确认晚上的情况。

大室家内召开了家庭会议，讨论谁要参加这次勘查之旅。

个人接案的父亲时间上比较灵活，所以理所当然会去。母亲因为自治会有事无法脱身，所以不克出远门。进公司第三年的哥哥也因为事出突然，难以请到两天特休，只能作罢。

结果唯一有空陪父亲去的，就只有我这个正在准备重考艺术大学的么女了。

三

小岛身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大，泽村先生和父亲的视线依然投向前方。

「大概再过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小岛了吧。」

「嗯，应该吧。这一趟下来可真是累人，让你们大老远到这里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不禁在心中吐槽，这趟行程本来就是对方的提案，父亲根本不需要这么客气。

泽村先生夸张地摆摆手。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知道才来的。倒是我们才不好意思，我本来还担心修造先生才过世没多久，我们就提出这样的企划，可能不太合适。不过要是再拖下去，天气就会愈来愈冷，我们才会这么急着过来。」

「是啊，今天虽然放晴了，气温却下降不少。风一吹，还真是有点让人吃不消。」

「要不然我们进船舱吧？」

泽村先生体贴地提议。

两人跨过刚才出来的狭窄舱门，准备回船舱。正要进去时，父亲转头出声叫我。

「里英，你要不要再加件衣服？外面很冷，小心着凉。」

「都说了我不冷。」

我撇头回答。

虽然带了父亲买的黄色防风外套，不过我嫌袖口的松紧带太土气，一直塞在包包里。

「真的吗？小心别着凉喔。」

「嗯。」

「也别不小心掉进海里喔。」

「嗯。」

父亲终于不再多说，回到船舱里。

我重新戴上无线耳机，耳中听的是收录了近期动画片头曲与片尾曲的播放清单。

我缩在甲板角落，感到胸中的懊悔愈来愈强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来才对。

父亲说这趟旅行也许能帮我转换心情，我在来之前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已经两次报考国立艺术大学的设计系，结果屡次落榜，现在正在准备考第三次。

最近和高中时期的朋友联络都有点尴尬，升学补习班的同学则是本来就不算很熟。

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在家庭餐厅打工。虽然工作得还算愉快，但是今年在父母的劝告下，我辞掉了打工，以免因为无法全力为考试冲刺，落得再次重考的命运。

因此好几个月以来，我过着只是往返于补习班与家里的日子，连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躁闷的情绪在内心不断累积。

只要明年能顺利考上大学，就能彻底改变现状。我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想法上，然而每当想到万一失败，恐惧就会涌上心头，让我害怕得想要尖叫。

出于这些缘故，我原本对这趟旅行充满期待。毕竟距离考试还有时间，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两天一夜。虽然和父亲一起出门让我有点抗拒，不过错过这次机会，今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来枝内岛了。

既然如此，我想在最后好好看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回想起小时候去岛上前一天的雀跃心情，心想至少这趟旅行能让我暂时逃离现实。

只不过还没踏上岛屿，我就已经开始感到累了。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与观光开发公司、建设公司和不动产公司的代表，约在渔港的小吃店碰面。

日阳观光开发公司派来的代表，除了泽村先生以外，还有一位名为绫川的年轻女性实习员工。

建设公司是一家叫做草下建设，拥有几十名员工的公司。今天是由草下社长和一位女性设计师一同出席。

草下先生是一位年过五十，身材圆润的小个子中年男子。设计师名叫野村，是一位染着褐发，戴着镜框锋利的运动眼镜，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她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或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高中国文老师。

名为羽濑藏不动产的不动产公司同样派了两人出席。一位是藤原先生，是一位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把头发染成浅亮发色的男性；另一位则是小山内先生，年纪比藤原大上一轮。两人都是一身重视机能性的户外服装。和一般上班族相比，他们给人一种轻松率性的印象，想来是因为他们经手的大多不是都市的公寓大厦，而是这类独特的房地产。

还有一个人不是为了工作而来。据说他是已故伯父的朋友，名字叫做矢野口。他的年纪看起来和伯父相仿，身上又是外国品牌的休闲西装，又是看似昂贵的手表，一身不适合去岛上的行头，看着就有些惹人嫌。

不过爱讲究车子和衣服的伯父也有类似的倾向。就这一点来说，让人不禁觉得矢野口先生不愧是伯父的朋友。他表示想一同前往岛上缅怀故人。

这七人加上父亲和我，参加这趟勘查之旅的一共有九人。

大家有人是初次见面，也有人是老相识。上船前，大家交换名片，简单寒暄一番。

除了我以外，其他八个人寒暄时一派欢洽。虽说此行意在勘查，不过度假村计划是否可行，还是个未知数。毕竟今天不过是初步场勘，即使发现计划难以实现，也不必太过沮丧。因此大家谈笑间十分轻松，仿佛这是一趟团康旅行。

大家都打完招呼后，父亲向大家介绍我。

「这是我女儿里英。我本来是希望全家一起来，不过因为是平日，只有女儿有空来。」

父亲脸上露出不知是引以为傲还是引以为耻的含糊笑容。

「大家好，我是里英。」

我礼貌地低头致意，大家便开始你一言我一嘴地问起我的年龄和现在在做什么。

当我回答自己今年十九岁，正准备考艺术大学时，大家纷纷鼓噪说：「哇，真厉害啊！」「祝你成功考上！」「加油啊！」不过话题一转，他们又迅速讨论起枝内岛的开发计划。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能考上艺术大学，对我的人生也毫无兴趣。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让我内心感到受伤。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我不得不和这些对我毫不关心的陌生人一起渡过，还得装成毫无考试压力的样子。

早在开始之前，我就应该预想得到这种情况，结果直到实际身处于这些大人之间，我才对这趟旅行涌起沉重的疲惫感。

四

没过多久就要抵达小岛，但我还是决定先回船舱。

虽然和大人在一起令人心生厌倦，不过我都高中毕业了，实在不想被人当成还会怕生的小孩。此外父亲说得没错，连帽外套加救生衣到后来确实不足以抵挡寒意。

我穿过甲板上油漆斑驳的狭窄舱门，走进船舱。狭长船舱的两侧是相对而坐的坚硬座椅，大家尽可能地以舒适的姿势坐着闲聊。

「哦，欢迎回来呀，里英小妹。」

草下社长用夸张的口气向我打招呼。

「外面风应该挺大的吧？」

「呃，是啊。外头开始变冷，我就进来避寒了。」

「这样啊。真是抱歉呀，难得来一趟，结果却得和我这种大老粗在一起，想必很烦人吧。别太在意我们，放轻松就好。」

我只能客气地笑了几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草下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也没等我回答，就转头和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聊了起来。

我缩在门边的座位，对面的父亲正被设计师野村小姐询问枝内岛地形和建筑的问题。

「您说小岛的大小估计周长不到一公里吗？」

「呃，对，差不多。」

野村小姐在并起的大腿上，摊开一本时髦的皮革记事本，用铅笔在记事本上做笔记。

「登岛的时候都是怎么办呢？岛上有类似船坞的地方吗？」

「是的，北边有一处类似码头的地方，可以让船靠岸。除了那里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悬崖，高度大约是八到九公尺。所以整座岛的形状有点像是漂在海面上的瓶盖。」

「哦，瓶盖是类似以前弹珠汽水的那种瓶盖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岛上又是什么样子呢——真是抱歉，虽然待会到岛上就能知道，但我还是想先问一下。」

「没事没事，完全没问题。岛上的地形大致上一片平坦，从空中俯瞰的话，形状接近正圆形。主建筑是一座像山庄的房子，位于岛的西南边。此外，在岛的正中央还有一间相当大的工具小屋。除此之外，岛上还零星坐落着可供一、二人用的小木屋，数量大概有五间吧。小木屋和山庄像是围着工具小屋一圈，无论从哪里都能欣赏到海景。」

「这样啊，还真是特别。是令兄盖的吗？」

「是的。另外，小岛外围还有一条环岛步道，不过这条步道几乎完全贴着悬崖，如果要对外开放出租，不装上栏杆可能会很危险。」

「我明白了。这些部分等看过之后再来评估好了。」

「嗯，麻烦了，然后工具小屋底下还有一个地下室。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离岛上挖出一个地下室——」

父亲拿出手机，向野村小姐展示枝内岛以前的照片。

我不想多看父亲和其他女性把脸凑在一起看小小萤幕的画面，便把目光转向斜前方。

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和草下先生大聊不动产买卖。

「我觉得啊，即便未来人口减少，土地价格下跌，应该还是有很多不同的销售方法。

「例如说，不是很多地方尽管风景优美，但坡度陡峭，怪手难以施工，所以很难拿来盖房子吗？这种地方虽然有魅力，但是很难找到买家；或者是虽然有人买，但是买了之后却难以运用，土地就被闲置不管。其实这类土地只要整顿得适合居住，价值自然就会水涨船高，到时就能够轻松卖出去了——因此我一直在想，有没有机会和擅长在条件差的土地盖房子的人合作，一起做成屋买卖的生意。草下先生，你们公司在这方面应该很拿手吧？」

「哦，是啊，毕竟我们公司在乡下地方，常常接到这方面的工作。」

「今天我也是打算来长长这方面的见识。毕竟枝内岛也算是这一类土地吧？」

「算是吧。不过老实说，要在枝内岛上盖新房子可不容易，重点要看现有的东西有多少能加以利用，毕竟运送建材是个大问题。」

他们似乎忘了一旁的我也听得到，以及我对枝内岛的感情。得知他们只把这座岛视为商品，让我感到一阵惆怅。

我把视线转向草下先生和藤原先生的对面，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位不动产公司的代表小山内先生，以及伯父的友人矢野口先生。

矢野口先生正在向小山内先生展示他戴着的手表。

「这只表是什么时候买的？」

「大概十年前吧。当时的价格还没这么高，这几年才突然飙涨，加上最近日币贬值，意外成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在这种时候可真是令人心生感激。」

「哇，真是令人羡慕。我们这种人还得想方设法靠房地产挤出一点利润，这下不都成了笑话吗？」

「哪里的话，做你们那一行也很厉害啊，像我就万万办不到。」

我记得两人说过彼此是初次见面，以初次见面的人来说，他们聊得十分融洽，俗气的对话中透着刻意的互相吹捧。

放眼所见，大家都在谈论与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话题。

我装出想睡的模样，垂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打算就这样熬到靠岸。

然而，我感受到来自身旁的视线，便抬起头来。

盯着我看的人是日阳观光开发公司的实习员工绫川小姐。

她穿着休闲棉质长裤，搭配有圆点图案的户外夹克，和我一样显得有些不自在地缩在椅子上。

「啊，抱歉。」

发现我察觉她的视线，绫川小姐向我笑了笑。

在这群为了工作聚集于此的大人当中，唯独绫川小姐没有加入话题。她一直静默不语，仿佛有些紧张。毕竟她还只是实习员工，紧张可能也是在所难免。

「里英小姐上一次去枝内岛是什么时候呢？」

在甲板上的时候，泽村先生也向父亲问了相同的问题。绫川小姐似乎从先前就想找时机向我搭话。

「我最后一次去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这样啊，那可真是好一阵子前了。你会很期待吗？」

「倒是不会，不过我还是想看小岛最后一眼，记住它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小岛变成饭店的话，会让你觉得寂寞吗？还是觉得很期待？」

「呃，因为我其实不是很清楚，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这么回答之后，立刻讨厌起自己的冷淡回应，连忙回问以作弥补。

「绫川小姐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会很辛苦吗？还要过夜呢。」

「毕竟是工作嘛，而且我本来就喜欢户外活动，所以也还好。其实我原本不在预定参加人员之中，但是泽村先生说成员比例有点不平衡，所以希望我也一起来。反正岛上似乎很有趣，我也觉得这趟旅程可能会是一次不错的经验。」

看到绫川小姐向我腼腆一笑，我不禁感到一阵难为情。

她说自己是因为「成员比例不太平衡」才被找来，可是房地产勘查之旅根本没必要顾虑男女比例。

简单来说，她是来这里当保母的。不知道是出于父亲要求，抑或是泽村先生的体贴安排，由于我也要来，他们才找了年龄尽量相近的女性来陪我。

我已经十九岁了，按理说已经成年了，可是我依然被当作小学生般照料。

我感到难堪，又不想为此摆脸色或闹别扭。无论如何，我至少要和绫川小姐和睦相处到明天为止。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听说艺术大学的录取率很低，要考上可说难之又难。啊，聊这个还好吗？不好意思，我太没神经了。」

「还好，也没什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

绫川小姐接着又问了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像是升学补习班是否有趣，或者为什么想考艺术大学之类的。

这些问题让我感到困扰。尽管我有一套用来应付陌生人的说词，但是我实在懒得一再说出同样的台词。

话虽如此，说实话也是白搭。我原本是因为喜欢动画，想读相关的专门学校，只是父亲希望我考四年制的大学。刚好我自己对艺术大学也有点憧憬，就决定朝这个目标努力。不过这些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毫无任何意义。

「——总觉得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两天一夜的旅行，却让你这么费心。」

反正我们只会相处到明天，假装相处融洽也只是浪费时间。

然而绫川小姐突然一脸严肃。

「谁知道呢？未必就只有今天跟明天吧？」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明天分别后就再也不会相见，无聊的寒暄确实没什么意义。偶然相遇的人自然大多是这样没错，不过也会出现例外，所以我都是抱着这样的可能性与人交谈。毕竟我对你还一无所知，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真是抱歉呀，如果我更会带话题，或许就能更自然地和你谈些有趣的话题了。」

刚才都在聊无关痛痒话题的绫川小姐，现在突然坦白自己与人相处时采取的方针，让我吃了一惊。

她的这番话其实是在温和地提醒我，别试图随便敷衍寒暄。明明是我自己嫌大人的各种关切是多管闲事，同时又讨厌被忽视，矛盾地期待大人们能够理解自己。

我深感自己多幼稚。既然绫川小姐都这么说了，我决定接受她的善意。

「——老实说，补习班一点都不好玩。周围的同学年纪愈来愈比我小，没什么可以聊得来的人。」

「这样啊。说得也是，毕竟是考生，大家应该都很紧绷吧。」

绫川小姐点点头，仿佛在说她就是想听这些真心话。

我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实际的状况比我说的更糟。

去年重考第一年的时候，我是补习班老师最看好的学生。老师甚至说如果有人能考上，头一个肯定是我。这番话让我产生自信，甚至开始自以为是地向其他同学提供建议。

然而实际考试的时候，我却落榜了。虽然艺术大学的入学考试竞争激烈，两次失败并不稀奇，但是我给过建议的同学当中，竟然有几个人都考上了。

我当然清楚自己也有可能落榜，但从未想像过其他人考上，自己却落榜的情形。我看过其他人作品的水准，擅自认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深信自己远比身边的同学优秀。

要是所有人都考上，只有我没考上的话也就算了，不过这种情形当然不会发生。由于考艺大的升学补习班并不多，我也无法今年改去上其他补习班。于是我只能继续留在班上，和那些目睹我被老师捧到得意忘形后，又被落榜现实狠狠打击的重考生们一起上课。

说出一部分的真心话之后，我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想向绫川小姐全盘说出一切。只是我不想被船舱内的其他人听到，更别说我们也才刚打完招呼而已。

反正这是一趟两天一夜的旅行，我总有机会找绫川小姐说话。尽管不能期待什么善解人意的回答，可能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绫川小姐感觉会倾耳听我诉说。

我心里有些高兴，如此一来，我便在这趟感觉无事可做的旅程中，多一个小小目标。

没过多久，引擎声变小，船只逐渐减速。

船长走进船舱通知大家。

「各位乘客，我们已经快到了。前面就是码头了。」

「啊，好，谢谢。」

父亲起身，其他人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大家陆续走向甲板，一睹即将抵达的枝内岛。

我和绫川小姐一起留到最后才离开船舱。

五

当船只逐渐靠近码头时，我被一阵强烈到令人目眩的乡愁击中。

幽蓝的大海波涛汹涌，枝内岛耸立的断崖峭壁近在眼前。整片断崖只有一处坡度逐渐趋缓，延伸出一条探向大海的码头。

一切都与我小时候见到的景象完全相同，唯独木头搭建的码头，因为腐朽侵蚀而泛黑。

随着怀念之情涌上心头，伯父缺乏真实感的逝去，也突然让人悲伤了起来。

「大一点的船也能停靠在这里吗？」

泽村先生用不输引擎轰鸣声的音量，向父亲大声询问。

「是的，因为这里水很深。反正来岛上的人，最多也不过二十人左右，那种程度的船绝对没问题。」

「要施工的话，当然是能多载点东西比较好，所以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虽然重型机械不知道行不行，不过要运送最低限度的材料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嗯，是啊。」

草下先生把身体探出栏杆，一边观察断崖，一边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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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侧面绑着破烂的橡胶轮胎。钓鱼船小心翼翼地停靠码头。

狭窄的舷梯被放下来，搭在码头上。

「好了，各位，请小心下船。」

在船长提醒下，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小心翼翼走下舷梯。

舷梯在脚下晃动，让我捏了一把冷汗。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起小时候曾被伯父严词警告，说这片海域非常危险，因为海流湍急，绝对不可以在这里游泳。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刺骨，更加危险。

泽村先生带了所有人的粮食饮水，所以他的行李特别多。在绫川小姐的帮忙下，他带了两个大保冷袋和装着瓶装天然水的背包。父亲带着二十公升的汽油桶，准备给发电机用。

我们全员都下了船，归还救生衣后，船长拉高嗓门询问。

「明天打算怎么办？中午来接你们就好了吗？」

「嗯，让我看看——」

泽村先生掏出手机查看行程，我也下意识地跟着伸手去碰牛仔裤口袋中的手机。

「——大概中午左右吧。我明天早上会再打电话给你，到时再跟你确定具体时间，这样可以吗？」

「行啊。明天再打电话联络是吧，明白了。因为我今天还有其他预约，傍晚后即使有事，我也没办法过来喔。你们自己多小心，就这样。」

大家纷纭道谢，目送船只离岸。

码头外的地面泥泞不堪，狂风暴雨似乎是持续到昨天，浪头拍打上岸。

大家都小心选干燥的地方走，但矢野口先生还是一脚踩进泥里。泥水飞溅的声音让大家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哎呀，不小心弄脏了。」

「啊，没事吧？真不好意思，地面不好走。」

父亲不知为何道歉。

「哎，没事，难免会弄湿嘛。」

沾满泥巴的黑色运动鞋虽然看起来价格不菲，不过矢野口先生似乎不太在意。

我们所处的位置在小岛的北端。

「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不过讯号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要是网络不通，恐怕就很难让客人留宿了。不过现在还有卫星网络，真要说的话，总是有办法解决。」

泽村先生随口说道。大家也各自检查起自己的手机。

这里虽然是离岛，不过我的手机讯号也很稳定。我记得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父亲和伯父曾经抱怨手机讯号差，一手拿着手机，在岛上四处找讯号。看来这几年基地台增加了，或是相关的设备性能有所改善。

一爬上与码头相连的斜坡，整个周长不足一公里的岛屿全貌便映入眼帘。

如同父亲先前向野村小姐的解释：这座小岛呈标准的圆形，除了通向码头的斜坡外，地势相当平坦。岛的中央是一间工具小屋，居住用的建筑则以放射状分布在周围。

爬上斜坡之后，附近有一栋约十五平方公尺的小木屋。小木屋没有水管设备，只是一间用来睡觉的简易小屋。

同样构造的木屋还有四间。拿出罗盘比对的话，位于小岛西南角的是主建筑山庄。

岛上四处种了石榴和枇杷等果树，不过因为长期疏于照料，此处土地也不算肥沃，树木已经开始枯萎。

我望向小岛中央，只见我小时候奔跑玩耍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茂密的芒草和大猪草。草丛甚至长得比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我还高，密集得像是捆起来的草堆，根本无法踏进草丛之中。

我以前在岛上从未看过这些野草，不知道这些野草究竟是何时在岛上落地生根。如果是在伯父不再踏足岛上的短短几年间长成这样，生命力实在令人惊叹。

我们九个人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如今的枝内岛。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岛上真是一片荒芜啊——」

父亲喃喃低语，用运动鞋的鞋底踩扁大猪草的草茎。

「——这些草也真会长。大哥在的时候，他都会认真除草，所以岛上都打理得好好的。没想到这些野草一眨眼就长成这样。」

「只是杂草的话，倒是还好啦。虽然麻烦，但除个草就可以了。而且还有很多方法可以防止杂草生长。」

草下先生说着凑向小木屋，开始检查外墙。

「小木屋用的材料还挺不错耶。这是进口的木头，真是不得了。这些木头应该尽量照原样使用，不然就太可惜了。」

伯父曾经自豪地表示他是用南美进口的高级建材盖房子。

建筑物的外观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看起来并没有受损。只要高压清洗，应该很快就能打理干净。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总之先放个行李吗？」

「说得也是。放完行李再看一下整座岛的样子。不快一点的话，天色很快就暗下来。」

父亲和泽村先生达成共识。

小岛外围有一条步道，由类似铁轨枕木的木板铺设而成，只是木板如今泰半都埋在泥土之中。尽管如此，步道并未遭到杂草侵略。我记得伯父曾说过他替步道做了除草处理，以防杂草滋生。

我们从北边沿着小岛的外围向西走，朝着主建筑别墅前进。由于岛上杂草丛生，我们无法直接穿越小岛中央。

一旁的绫川小姐吃力地抱着泽村先生交给她的保冷袋。

「那个……我帮你拿吧？」

「没关系，马上就到别墅了，谢谢你。」

别墅确实已经近在眼前。我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耻，懊悔自己应该更早提议帮忙。

我们抵达了朝南望海的山庄门前。

父亲以山庄来称呼的这栋建筑，确实是一栋装饰奢华浮夸，给人泡沫时期印象的别墅。此处的建材用的也是坚固的南美木材，橙黄色的外墙油漆有不少处斑驳的地方。

「要先进去也行，不过在那之前，大家要不要先绕岛一圈看看？」

大家一致同意父亲的提议，把行李放在别墅的玄关门廊上。

放下行李后，我们继续沿着外围的步道向北走。

藤原先生从步道探出身体，往下看着悬崖。

「哇，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要对外营业的话，这里绝对需要安装栏杆。」

悬崖大约有九公尺高，部分区域不断遭受海浪冲刷拍打，其他地方则是裸露的险峻岩石。要是掉下去，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我想起父亲说过，我还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不敢带我来岛上，生怕我搞不清楚状况，随意靠近悬崖。

不过回想起来，即使升上小学高年级，大概也算不上安全。毕竟我曾经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双脚悬空地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

现在想起来，连我都不懂自己怎么敢做这么恐怖的事情。大概是当时太过年幼，还无法充分认知到悬崖有多危险。

「看来整座岛都需要用栏杆围起来，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啊，感觉会是现阶段预算最高的部分。」

「嗯，不过栏杆其实也有省钱的做法。不浇混凝土，直接把钢管打进地面的话，就不需要动用到重型机械。虽然这种方法没办法长久维持，不过栏杆迟早都会因为海风锈蚀而无法持久，所以也还好。但是否可行还要看土质，所以要调查过才知道。」

草下先生回应了泽村先生的担忧。

不管走了多久，右侧的海景都毫无变化；左侧则是随着前进的步伐，不时可见类似码头附近的小木屋。

位于码头相反方向的小岛南侧，似乎没受到太多杂草的侵袭。原本是农田和花圃的地方虽然已是一片荒芜，但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似乎都有经过除草处理。位于岛屿中央的工具小屋被丛生的茂密杂草、树木和小木屋遮掩得几乎看不见。

走在前面的野村小姐指着窜出地面的树根提醒我。

「那边很危险喔，走路要小心。」

我不禁有些不悦。我比谁都清楚那里有树根，毕竟我被绊倒过不只一两次。

矢野口先生走在队伍最前面，环顾四周的神情显得对这里十分熟悉。

「那个，矢野口先生，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泽村先生替我问出心中的疑问。

「嗯？啊，嗯，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修造老弟还健在。不过这里真是没怎么变呢。」

真的吗？小岛的形状当然没变，但目睹杂草蔓延成这副模样，说没什么变化，实在让人难以认同。

一边迈步向前，泽村先生以推销意味的语气开口：

「不过这里的景色真是令人惊艳啊。尽管交通有些不便，应该也还是能吸引客人上门吧。虽然没有海滩，到了海边却无法下海游泳，实在让人有点遗憾。」

「是啊，这里禁止游泳，因为这一带的海流真的很危险。在我大哥成为这座岛的所有人之前，有几个大学生来这里露营。其中一人才刚下海，一瞬间就被海流卷走，溺水身亡。据说事发当时还是炎炎夏日，天气十分晴朗。」

父亲说起不太适合拿来推销这座岛的往事。

「真可怕啊。虽然我连去游泳池都不敢下水，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也是从小就不敢下海。湖泊之类的还好，但是海浪真的很恐怖。」

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各自发表感想。

我自己也是不擅长游泳的人。聊完这些话题后，我望向四周的大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仿佛被囚禁的不安。

我们花了十五分钟左右绕岛一圈，再次回到别墅的玄关门廊。

此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太阳再过一小时便将西沉。

「那么我们差不多进去吧。发电机如果没办法正常运作，晚上会有点麻烦。还是趁天还没暗，把该做的事情办一办比较好。」

父亲用从伯父家带来的钥匙打开大门。

一走进屋内，建材的气味和霉味就扑鼻而来，闻起来和以前丝毫没变。

玄关大厅十分宽敞，呈挑高设计。大厅右手边就是楼梯，正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侧则是一扇通往宽敞会客室的门。

虽然我认为离岛上的别墅不必设置会客室，不过伯父对古典传统的宅邸样式情有独钟。

「这里基本上是欧美风格，可以直接穿鞋子进屋。只要抖落鞋子上的泥土，就能直接穿着鞋子进屋。屋内备有拖鞋，要是有人脚累了，欢迎自由取用。」

父亲一边说，一边将立在鞋架上的拖鞋摆在大家面前。

拖鞋只有五双，不足以让全部人换上。

我和野村小姐先换上拖鞋，在码头附近弄脏运动鞋的矢野口先生也穿走一双拖鞋。

大家互相礼让一番之后，草下先生说自己地下足袋note穿习惯了，所以不需要拖鞋。小山内先生、藤原先生和绫川小姐也都婉拒，因此泽村先生和父亲穿走了剩下的两双拖鞋。

注：「地下足袋」是一种日本传统分趾鞋，通常由厚布制成，鞋底则是橡胶材质。因其轻便且具有良好的抓地力，而为工匠、建筑工人所爱用。

大家都客气地说了一声「打扰了」，才走进玄关大厅。

「我去检查一下发电机，大家先在会客室里休息一下吧。啊，不过房间内可能会有点暗，这该怎么办呢。」

「我们自己来开房间的遮雨板吧，其他房间也顺道开一下。」

小山内先生回答。

「哎，大家都舟车劳顿的，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你们。再说，这里的遮雨板有点难开，右上角有个卡榫——」

「哪里哪里，没问题的。我知道怎么弄，我们可是做房地产的啊。」

这话说得也是。父亲和我一样，心思不够细腻。

房地产业者的两人没等父亲回应，便径直走向会客室。父亲朝他们的背影开口道谢。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们了——里英，跟我一起来。我们去发动发电机。」

「嗯。」

我和抱着汽油桶的父亲一起沿着走廊，走向别墅的深处。

小山内先生和藤原先生处理完会客室的遮雨板后，就接着去其他房间开遮雨板。其他人则进了会客室休息。

发电机所在的房间位于后门旁的厨房对面。因为房间同时也是洗衣间，两坪大的空间里同时塞了洗衣机和发电机。

我一走进房间，就注意到奇妙的东西。

房间内有三个二十公升的携带式汽油桶，就随意地放在房间中央。

「这是伯父留下的？」

「应该是吧？不过真奇怪，他会把东西留在这里吗？」

伯父离开小岛的时候，通常会把岛上收拾过一遍，把汽油桶就这样留下来实在很少见。

「伯父大概急着离开，所以才忘了吧？」

「嗯，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总之，这些汽油应该已经放很久了，不要拿来用比较好。大哥最后一次来这里，少说也是五年前了。」

话虽如此，这三桶汽油看起来也太过干净了，上面几乎没积什么灰尘。

我看向房间深处，里面甚至还储备了紧急用的罐装汽油。

父亲没再多想，打开了发电机的加油口。

「来，里英，帮我一下。我拿着这个，你把喷嘴插进去。」

我按照父亲的指示帮忙加油。

加完油后，父亲打开燃料阀，启动了发电机。熟悉的引擎声响了起来。

「喔，发动了，真是太好了。不过发电机这种东西想来也没那么容易坏——」

确认发电机运转正常后，父亲打开了位于门上方的配电盘盖子，里面是一字排开的断路器开关。

「里英，你还记得要开哪个开关吗？」

「我不记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打开不就好了吗？」

不只这栋别墅，透过地上粗壮电线相连的五间小木屋和工具小屋，也全都靠这台发电机供电。

父亲打开了配电盘上所有的开关。

没多久，隔壁厕所换气扇的运转声就响了起来。

「好了，搞定。哎，真是太好了。来了这么多客人，要是没电可用就惨了。虽然泽村先生说没关系，但总不能真让他们在没电的情况下过夜吧。」

父亲一边打开洗衣间的遮雨板，一边说道。

我们接着打开水龙头阀门等开关，处理完种种事宜后，我和父亲一起回到了会客室。

会客室里摆放着一张转角沙发和一台大电视，实际上可以算是客厅。附玻璃柜门的沉重柜子沿着墙壁一字排开，里面展示着伯父收藏的稀有矿石和昆虫标本。

除了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以外，其他五个人都在会客室内。只是大家没半个人坐在沙发上，而是站着等我们回来。

遮雨板已经打开，夕阳照进房间。尽管室内光线充足，不过为了向大家展示电力正常，父亲还是开了电灯的开关。天花板上古典风格的烛台造型灯具随之亮起。

「发电机已经发动了，电力还算充足，大家用电时不用太有压力。」

「发电机是用汽油驱动吧？这里运送燃料不太方便，我还在想能不能引进太阳能，不过既然偶尔一用，暂时维持现状应该也行吧。」

草下先生一说完，野村小姐便接着提问：

「请问这边的供水是怎么解决的？这里感觉就算凿井，也只会出海水吧。」

「哦，这里有一套海水过滤系统，可以产生足够的淡水供应日常使用。此外，还有雨水储存槽，虽然现在刚接上电，可能还没办法马上供水。另外也能烧洗澡用的热水，各位不嫌弃的话，今天就可以试试看。」

父亲不知为何用一种推销般的口气向大家说明。

大家也都带着商业性的微笑，聆听父亲的讲解。

「对了，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呢？」

「哦，他们还在开各个房间的遮雨板呢。」

听到泽村先生这么回答，父亲显得有些不安。

毕竟父亲好一阵子没来岛上，伯父又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父亲担心某些房间里，说不定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东西。

两位不动产公司的人刚好在此时回到会客室。

「大室先生，一楼的遮雨板都已经打开了。这里真是一栋好房子啊，完全没有劣化受损的样子。」

小山内先生说完后，建筑设计师的野村小姐也表示赞同。

「真的，感觉完全不用重新翻修。看来我这次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如果要对外营业，这里应该是供客人使用的主要建筑。可以让我看看这里的房屋格局吗？这里大概能住多少人呢？」

「哦，好的，那我来带大家参观一下吧，毕竟这里也是大家今晚要住的地方。」

父亲踏进走廊，大家鱼贯跟在身后。

会客室的对面是伯父的房间。

进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架上摆放整齐的葡萄酒和威士忌酒瓶。伯父在本岛住宅的酒类收藏更加惊人，这里不过是他从收藏中带来的一部分而已。

岛上无法控管温度和湿度，并不适合储藏酒类。这些酒如果已经在这里放置多年，可能都已经变质了。

房门上挂着山岳照片的月历，上面的时间还停留在五年前的七月。

右侧墙壁上挂着斧头和仿真刀等吓人的装饰，旁边还有摆放着几十本翻译小说的书架。

「令兄真是一位兴趣广泛的人啊。」

听到野村小姐这么说，父亲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他有的是钱，所以好像涉猎了不少领域。不过他这种喜欢收藏武器的行为，我一直觉得有点孩子气。除了这些，他好像还有其他不少收藏。」

父亲打开了斧头底下的收纳箱，里面居然是一把迷彩图案的十字弓。

「——你们看，他还有这种东西呢。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拿来做什么，射野鸟吗？」

「啊！十字弓可能不太妙喔。」

看到十字弓的藤原先生发出惊呼，吓了我们一跳。

「为什么会不太妙？」

「因为发生了一些问题，十字弓在前阵子变成了管制品，现在光是持有就算违法了。」

「什么？」

父亲显然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毕竟十字弓这种东西跟我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

「如果被发现持有十字弓，会有麻烦吗？」

「毕竟这是令兄的遗物，我想不会有人来追究大室先生的责任吧。不过无照持有这东西，终究还是不太好。」

当然，我也不认为继承伯父遗物的家属会因此被追究责任。伯父也只是因为行动不便，才来不及在管制实施前处理掉十字弓，不能说是谁的错。

父亲掏出手机搜索「十字弓、管制」，确认了藤原先生的说法。

「真的呢，这个东西必须在期限前处理掉啊。」

父亲沉吟着把十字弓扔回了收纳箱。

箱子里还有一打以上的碳纤箭。

看到碳纤箭锋利的箭头，我觉得十字弓确实该受管制。毕竟十字弓看上去杀伤力完全不亚于手枪，如果被射中，肯定一击致命。

父亲若无其事地关上收纳箱的盖子，大概是决定晚点再来烦恼如何处理十字弓。

离开伯父的房间后，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前往会客室旁边的餐厅。

餐厅就像咖啡店一样，房内摆放着四张四人座圆桌。面海的一侧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露台，露台上还有固定住的桌子和长椅。

餐厅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上方还嵌着古典的彩绘玻璃。

「这地方真的很不错啊，结构也很结实。通常来说，岛上常年受海风吹拂，风势又强，建筑容易损坏。不过看这个状况，这栋房子应该还能再撑个五十年都不是问题吧？」

野村小姐一边抚摸落地窗旁的柱子，一边说道。

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膝盖。

「啊，对了，泽村先生，发电机已经发动，现在可以用冰箱了。」

「哦，太感谢了，容我借用一下冰箱。绫川，你也一起来。」

两人返回会客室，抱着带来的保冷袋和装着饮用水的背包回到餐厅。

餐厅进门后的右手边，有一扇通往厨房的门。父亲打开门，让拿着东西的两人先进去，其他人也跟着进入了厨房。

「哇，好大的厨房，真厉害。」

泽村先生喃喃赞叹。

这间厨房大约五坪大，中央是采用红褐色木材的厨房中岛，嵌入了特别订制的流理台和瓦斯炉。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台分别是七百公升和三百五十公升的冰箱，旁边还有放着烤面包机和微波炉的台子。磨砂玻璃门的餐具柜里，摆放着成套的古董高级餐具。

插上冰箱的插头后，泽村先生和绫川小姐开始把超市的饭团、咸面包、便当和甜点等食品放进冰箱。虽说只是两天一夜的旅行，九人份的食物分量也是不容小觑。

父亲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水管发出了腹痛般的咕噜声后，猛然喷出水花。

「哦，水出来了。这里的水有过滤处理到可以饮用的程度。不过滤水器已经有五年没保养了，可能还是不要喝比较好。毕竟你们也有带水来嘛。」

滤水器五年都没保养？

这句话开始让我觉得不对劲，违和感逐渐放大。

据我所知，伯父最后一次来岛上大约是在五年前，之后岛上就任凭荒废，无人到访。

然而，洗衣间却摆着几罐看起来并不算旧的汽油桶，而且——

「爸，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伯父应该都会把东西收好吧？」

我指着厨房的流理台说道。

流理台上放着几个义大利面酱和鱼罐头的空罐。罐子都没洗，干掉的酱汁黏在罐头上。

「应该是有谁来过吧？可能是修造老弟找来的管理员吧？这么大一间别墅，完全放着不管也是挺让人担心的。」

矢野口先生用一副不用大惊小怪的口吻说道。

听他这么说，确实有道理。伯父这么用心打造小岛，找人来管理也很合理。伯父也不见得会特地告知父亲。

只是管理员会这样随便乱丢垃圾吗？还是认为伯父腿脚不便，不会再来岛上，所以不怕被发现？

我打开冰箱旁边的垃圾桶，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垃圾桶里塞满了装熟食或面包等的肮脏包装袋。

不知道属于谁的垃圾使人恶心不快，让我连忙盖上垃圾桶。

厨房最深处有一个食品储藏柜。父亲打开柜门，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到流理台上。只见储藏柜里存放了大量的食物，有罐头、咖喱或炖菜的调理包，还有白米等。

父亲查看了包装上的保存期限。

「日期还算近，这不是大哥买的。」

我也拿起了一包三百公克包装的白米，发现是今年才精制的米。

从储藏柜陆续取出的各种食品，逐渐给人一种不祥的气息。

在伯父不再来到岛上之后，显然有某个陌生人曾经住在这里。

对方究竟是谁？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测，可能是伯父委托来管理这座岛的管理员。即便如此，留下来的食物也太多了。这么大量的食物仿佛是为了长期居住而准备的。而且对方既然留下这么多食物，显然是打算还会再回来。这位不明人士到底在这座岛上做什么？

「但愿不是非法入侵就好了。哎，也许对方有征得令兄的同意呢，我们之后再来考虑保全方面的问题吧。其实真要的话，可以安装那种打开窗户或门，就会发出通知的保全系统，只是这里的电力问题比较麻烦。」

野村小姐积极地寻找发挥工作长才的机会。

也许事情很单纯，只是某位伯父的朋友暂时借住在这座岛上而已。

然而，残留在别墅内的生活气息，总让人感到一丝不祥。有别于伯父房间里的十字弓，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诡异感。毕竟岛上生活虽然不便，但是对于另有隐情的人来说，这座岛可说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离开餐厅后，我们检查了洗衣间旁边的厕所和浴室。

卫浴设施都铺着仿大理石的瓷砖，使用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不明住客没在这里留下任何使用痕迹。

后门附近有一个储物间，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几双长靴、蓝色防水布、弹力绳和用过的包装材料。

剩下的房间是卧房。

别墅在一楼有两间卧房，二楼则有六间。这些房间都像商务饭店一样，房间内摆放着床、小巧的桌子和椅子。大大的窗户为了隔绝风声，用的是厚重的双层玻璃。

每个房间内都挂着时钟。时钟本身是复古风格的电波时钟，电池都还没耗尽，显示着正确的时间。

一楼的两间卧房都是四坪大，每间房只有一张床。

我们进房一看，发现两间房的床单都被弄得一团乱，显然被人睡过。

上一位住客的邋遢程度让我们一阵目瞪口呆，我们返回玄关大厅，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一条走廊往中央延伸，走廊左右各有三扇门，通向格局相同的卧房。这里的房间比一楼的稍大，每间房有两张床。

我们打开左侧走廊上，靠近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里面的床铺也被人睡过，地板上还随意扔着脏掉的工作服。

「真是的，对方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父亲用手指捏起沾满机油的裤子，出声抱怨。

这些卧房会是我们今晚休息的地方，看到这些来历不明的物品，实在令人不舒服。

「真抱歉，不过房里应该还有没用过的床单。大家就寝时，可以将就一下吗？」

「哦，那是自然啦。住饭店也是一样，要在不知道谁住过的地方过夜嘛，不是吗？」

泽村先生观察众人的表情，只听大家回以「嗯」或「也是啦」等消极的回应。

大家似乎并不太在意弄乱别墅的是谁。

毕竟这件事想也没用，大家也没有线索，只能认为应该是伯父的某个熟人。

只是我依旧感到不安。当我想像偷偷潜伏在这座小岛上的人时，想像出来的都是犯罪者的模样。

曾几何时，到岛上时那股怀念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

要是没来就好了。没到岛上的话，我对这座小岛的回忆，就不会被荒芜不安的景象取代。至于什么度假村计划，让大人们随便决定就好了。这座岛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和绫川小姐对上视线。她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在勘查过程中一直保持低调，默默听着其他人的对话。

大概因为先前的简短对话，我觉得在场众人中，只有她察觉到我心中的感伤。除此之外，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觉得绫川小姐也和我一样，对之前住在这座别墅的人抱持怀疑。

绫川小姐不发一语，看来只能让父亲和泽村先生主导事情的走向。

我们把二楼剩下的五间卧房检查了一遍。其他房间的床铺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我们回到了玄关大厅。

「谢谢各位，别墅大致上就是这个样子。」

父亲扬起腼腆的笑容作结。简单看过一遍房子之后，除了后门的金属零件老化，让门有点难开之外，房子的整体状况还算良好。

「哎呀，太感恩了。这里比我预期的更适合接待客人。我想想，我们有八间卧房，然后总共有十四张床。想要的话，还可以再多准备几套棉被，这样可以容纳不少人呢。」

「其实可以再住更多人喔，别忘了还有小木屋。加上去应该可以容纳二十人以上。」

「哦，对，说得没错。我们这就去看一下小木屋吧。」

泽村先生一边说着，打开了玄关大门，确认外面天色。

染红水平线的夕阳在岛上洒下炽烈的余照。如果动作不快点，天色就会暗下来。

「好，那我们就动身吧——里英，小木屋的钥匙在哪里？」

「我想应该在伯父的房间吧。」

伯父习惯把串在棕色牛皮钥匙圈上的钥匙串，收在自己房间酒柜底下的抽屉里。钥匙圈上串着小木屋和工具小屋的钥匙。伯父每次来到岛上，总是先来别墅取出钥匙，再去开其他屋子的锁。

「里英，去拿一下钥匙。」

父亲似乎对钥匙的位置没有概念。我一个人沿着走廊走向伯父的房间。小时候，我很喜欢见伯父，在岛上的时候几乎都黏着他，所以钥匙的位置我也记得很清楚。

抽屉有三层，钥匙应该就收在最上面那层抽屉的深处，放在不锈钢的烟灰缸上。

——然而，当我打开抽屉时，钥匙却不见踪影，烟灰缸空空如也。

抽屉里只有一些文具和手表表带之类的小东西。我把三个抽屉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那串钥匙。

「爸，没看到钥匙啊。」

我回到玄关大厅，向父亲回报。

父亲正在端详从自己包包里拿出的钥匙，上面串着六把凹槽钥匙。

「咦？找到了？钥匙是放在哪里？」

「没找到。这是放在你伯父家里的另一串钥匙。上面什么都没写，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里的钥匙，以防万一就顺手带来了。」

「应该就是那串钥匙吧？我记得小木屋的钥匙好像就长那样。」

父亲手中的钥匙恐怕是备用钥匙。原本应该在这里的牛皮钥匙圈，要么是伯父把它收起来了，要么是被先前住在这里的人带走了。

「算了，等回去之后，我再去你伯父那里好好找找看——各位，好像就是这串钥匙。我来替各位带路吧。」

父亲带队，领着大家走出玄关。

六

海风吹拂不止，高耸的芒草随风飘摇。斜阳映照在摇曳的芒草上，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燃烧。

我们率先前往盖在小岛中央的工具小屋。我们决定先到工具小屋，再巡视其他小木屋。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绫川小姐慢下步伐，走在我的身旁。

「钥匙不见了吗？」

她低声询问。

「对，不知道为什么，钥匙不在伯父平常放钥匙的地方。」

「是吗，感觉有点奇怪吧？会不会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把钥匙带走了？对方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绫川小姐果然也觉得不对劲。

走了一百多公尺，我们来到工具小屋前。

与别墅及小木屋相比，工具小屋显得相当简陋。小屋本身是用节疤斑斑的杉木盖成的平房，屋顶是铁皮屋顶。窗户和小木屋一样，都是遮雨板紧闭。小屋的周围是粗糙的石铺路面。

在小屋门前的地面上，有一个约一平方公尺的上掀盖。盖子是铁制的，上面油漆剥落，锈迹斑驳。

「这里其实有个地下室。不过与其说地下室，应该更接近地下储藏室。各位请看。」

父亲拍掉铁盖上的红土，抓住把手，掀开盖子。

只见一个充满灰尘的昏暗地下室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把折叠式脚踏梯靠着混凝土墙面，脏兮兮的蓝色防水布、破掉的纸箱、缺损的砖块和坏掉的折叠桌等随意堆放在地面上。

「我大哥当初盖这个地下室，是想把这里当成地下储藏室使用。他想在小岛中央有个广场，才特意把储藏室盖在地下。不过盖好以后他才发现，这样东西拿进拿出很麻烦，而且一下雨就会渗水，用起来根本问题一堆。他后来又想要一个有屋顶的工作空间，就在地下室上方，加盖了这间工具小屋。」

地下室的地板上看得到积水。尽管铁盖还有加装垫圈防水，但在暴风雨之后，似乎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渗水。

我从未进过地下室。还小的时候，我就被告诫说没固定住的脚踏梯很危险，所以不能靠近地下室。由于整座岛上，唯独这个地下室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印象，我自己对这个地下室也有点害怕。

父亲砰的一声关上铁盖，开始试着用带来的钥匙串打开工具小屋的门锁。

「里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物品，大概就像海边的出租店那样，堆着几艘折叠式的橡皮艇和钓竿之类，再来就是一些工具和工作台而已。如果要对外营业，这边应该会拿来当作管理事务所吧——」

第三把钥匙成功打开了工具小屋的门。

小屋的门一开，我就察觉不对劲。

从工具小屋内传来一股奇妙的味道。

这股味道十分陌生，恐怕是某种化学药品。闻起来气味刺鼻，令人不快。

「嗯？这是什么味道？」

父亲和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里面显然放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父亲按下了工具小屋门口旁的开关，裸露的灯泡球亮起，小屋内异样的光景顿时呈现在我们眼前。

地板上堆满像沙包一般沉甸甸的塑胶包裹，数量多到一路堆到天花板。小屋内的七成空间都被塑胶包裹占据。

橡皮艇和钓竿被塞到角落。工作台也从原本靠墙的位置被移到中央，上面放着不知名的物体。

工作台上的物体看似机械，工具箱大小的木箱连接各种线路，还有类似天线的东西。

从墙壁延伸过来的延长线一路连到工作台。上头还放着汽车电池、机型看起来有点旧的行动分享器、智慧型手机，甚至还有装着药品的瓶子。地板上则是堆着几个脏兮兮的大水桶，以及搅拌用的棍子。

泽村先生跟在父亲身后，一脚踏进工具小屋。

「令兄是在这里做什么——？」

「不不，怎么可能。我大哥再怎样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尽管父亲嘴巴上说「这种事」，但工具小屋内到底在进行什么事，目前尚不明了。

只是我直觉地感受到，眼前一切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墅内脏乱景象带来的违和感，现在似乎找到了答案。我之前怀疑带着大量食物潜藏在岛上的人可能与犯罪有关，看来工具小屋内的物品就是问题的解答。

工具小屋被神秘的物品占据，无法让所有人都进去。大家只能轮流站在门口，看着室内仿佛突然连接到异世界化学实验室的奇妙景象。

草下先生一脸困惑地靠近工作台，轻轻拿起那些奇妙的机械、手机、分享器，以及汽车电池，放在工作台上翻看一阵子后，他回头望着大家。

「这是炸弹。」

——炸弹？

「这个机械应该就是引爆装置吧？这些想必就是炸药。」

草下先生挥手比划堆满整个房间的塑胶包裹。

大家对草下先生的推测毫不吃惊。

只要想想这些东西的用途，就只能推导出一个答案。

然而，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不论是炸药，还是引爆装置，都不是一般人会在现实生活中亲眼见到的东西。

草下先生打开木箱，给大家看装设在木箱内侧，看似现成产品、大约马克杯大小的机械装置。他指着这个装置，为大家解释。

「这里有一个智慧电子锁。」

「智慧电子锁？」

父亲反问。

「对，现在不是有可以用手机开关门的锁吗？装在这里的就是那样的电子锁。然后这里不是还有一个管状物连接在电子锁上，只要锁一动作，就会跟着动吗？」

智慧电子锁的锁舌上装着铁丝，设计成只要锁舌一动，就会透过复杂的齿轮，带动棕色的管状物。

「这个东西就是雷管。只要锁舌一动就会引爆。不论身在何处，都能透过手机引爆。」

可真是方便的设计。

草下先生接着用手指划过洒满桌上的白色砂状物。

「这应该是硝酸铵吧。嗯，多半没错。我在土木工程的现场工地见过，只要与油类等混合，就能制成炸药。」

「这里的全是炸药吗？」

泽村先生朝工具小屋内摊开双手比划。

「应该是吧？虽然好像有不同种类的炸药。考虑到闻到的奇怪味道，引爆剂有时也会需要用到其他炸药，说不定还有三硝基甲苯呢？」

草下先生试着稍微扯开身旁塑胶包裹的封口，但又迅速缩手。

「——不，还是别碰比较好。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

如果草下先生所言正确，这些想必不是为了土木工程而准备的。毕竟选择将这些东西偷偷藏在私人岛屿上的行径委实可疑。

这些炸弹是为了犯罪，而且是为了进行恐怖攻击而制造出来的。

虽然无法确定之前住在别墅的人是否就是犯人，抑或是这些炸药还会再转交给恐怖组织，不过准备炸弹的目的，除了恐怖攻击以外，实在别无其他可能性。

「这些真的是炸药吗？不管怎么说，数量多得太夸张了吧？让人难以置信。」

小山内先生提出疑问，仿佛想把众人拉回现实。

我们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明眼前这些东西是炸弹；也没有安全方法，能够确认这些大量神秘包裹背后的真相。

然而，如果这些不是炸弹，这间工具小屋内的一切又要如何解释呢？

海风愈来愈冷，太阳逐渐沉向海平面。夕阳近乎鲜红的原色，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落前的幻影。

大家也都像是被眼前景色蛊惑，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在天色暗下来之前，绫川小姐提出了非常实事求是的见解：

「我觉得这些炸药应该都是真的。刚才走到这里来的路上，我注意到埋在地面的石头有烧焦的痕迹。因为是石头整体都变得焦黑，看起来不像是烟蒂留下的痕迹。如果不是被大火烧过，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情形。而且这座岛的杂草生长状况也有点奇怪：北边的杂草茂密到没有立足之地，南边的杂草却相对稀疏。说不定是南边曾经进行过什么实验。」

在南边进行实验的话，所谓的实验就是——

我们回头看向工具小屋。

「——你的意思是说，虽然不知道是为了测试炸弹的威力，还是为了确认引爆装置能否正常运作，这些人进行过爆破实验？所以才会导致这一边没什么杂草吗？」

面对父亲的提问，绫川小姐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杂草的生长情况确实不太自然。如果南边曾经进行过爆破实验，就能解释这边的杂草为什么这么稀疏。

我们愈来愈难以否认，工具小屋里就是炸弹。

炸药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这些人在进行爆破实验的时候，大概有调节分量，以免影响到房子。假使工具小屋内的炸药全都爆炸，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威力？

泽村先生回过神似地询问：

「大室先生，其他间小屋没问题吗？」

「啊！对，说得也是。」

各间小木屋依旧门窗深锁，遮雨板紧闭。

七

下午六点，太阳已然西沉，枝内岛笼罩在深蓝色的夜空之下。冬季明亮的一等星和还差三天满月的盈盈圆月在夜空中闪耀。

确认过五间小木屋后，我们返回别墅。

我们把三张圆桌集中在餐厅中央，让大家都能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泽村先生准备的烧肉便当和瓶装绿茶。便当只需拉扯底部的棉线就能加热。

尽管餐点都准备好了，却没人动手吃便当。大家的心思全都在别墅外面。

「没想到有那么多炸弹，真是令人吃惊。」

泽村先生一边用绿茶润喉，一边感叹。

我们在五间小木屋见到的光景，和工具小屋基本相同。

虽然没有看到引爆装置，但每间小木屋里都堆着不知多少吨的炸药。由于天色已逐渐昏暗，这些物品又太过危险，我们便没再进一步调查细节，而是再次锁门后返回别墅。

「今天要怎么办？我们是说好明天才请人来接我们吧？船长也说他傍晚以后就没办法过来。现在报警的话，这个时候还有办法派人到这里来吗？」

「这——」

面对野村小姐的提问，父亲难以定夺地陷入沉吟。

这下换小山内先生开口：

「急着叫警察来也没用吧？天都黑了，就算警方现在赶来，也没办法处理吧？」

「嗯，也是啦。那些炸弹至少也都放了几个月吧……」

岛上的使用痕迹至少都是两个月前留下的，岛上这段期间应该都是处于无人状态。

因此，父亲表示今晚应该不用担心会突然发生爆炸。

「怎么办？应该只能等到天亮再说吧？」

泽村先生询问父亲的意见。

我内心一阵错愕。为什么大家都不打算马上处理炸弹的问题？

「我觉得不如先打电话给警察吧？」

「嗯？」

父亲困惑地皱眉。

「虽然不知道警察能不能马上过来，但还是可以问问看吧。说不定警察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对呀，早点报警可能比较好。」

绫川小姐附和我的提议。

然而父亲依然犹豫不决，似乎对这个建议有些抗拒。

「不过啊，里英，如果要联络警察，我们可能要慎重一点，不然会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

我一开始还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接着才意识到：这座岛属于伯父所有。如果这里被发现藏有炸弹，伯父可能会被怀疑涉入其中。

不只如此，别墅里还有非法持有的十字弓，而十字弓的持有人毫无疑问是伯父。

要对警察解释事情会很麻烦。如果不小心说错话，被怀疑就糟了——父亲担心这一点。

虽然我能理解父亲的顾虑，不过我们最终都还是得报警。

然而，父亲却想延后面对这件事。说不定他正在考虑能否在报警前处理掉那把十字弓。

我对父亲的优柔寡断感到不满，但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和家人争吵。

「反正就算现在报警，也不一定会有什么进展。不如先等到明天再说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纷纷出声。父亲也点头称是。

「那就先等明天天亮之后，再考虑该怎么做吧。反正早上我们也要叫人来接我们。」

泽村先生说道。

这趟旅行的主办者是父亲，大家大概是决定尊重他的意见。

不仅如此，大家似乎也不太担心炸弹的事情。长途跋涉让人疲惫不堪，无法认真担心如此超乎现实的事情。

大家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地，决定在装满炸弹的岛上过夜。

大家终于开始吃起便当。

大家吃饭时的话题都是与这座岛无关的闲聊，开发计划也避而不谈。

只有我和绫川小姐不曾加入大家的对话，只是默默听着大家谈论最近新闻中的事件，或是进口材料价格上涨之类的无趣话题。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便当，父亲终于说出他心里一直在意的事。

「说起来，今晚的房间安排还是个问题。我本来打算请大家在小木屋过夜，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小木屋里满是炸弹，自然无法让人休息。

别墅里有八个房间，因为移动床到其他房间是个大工程，我们九人之中，有人会需要和别人睡同一个房间。

父亲环顾餐桌，随后装作恰好发现的样子，刻意将目光停留在绫川小姐身上。

「——绫川小姐，可以的话，你今晚能和我女儿住同一间房吗？」

父亲毫不意外地又问了神经大条的问题，我不禁想翻白眼。

在我们九个人之中，如果有人必须和别人同睡一间房，组合自然有限。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见面，而且父亲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提议自己和我同房，肯定会被我一口回绝，所以他才会提议让我和比较谈得来的绫川小姐同房。

然而父亲用这样的方式请求，让绫川小姐根本难以拒绝。父亲本可问一句「有谁愿意和别人同房吗？」就好。好比说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他们对同房睡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我担心起绫川小姐怎么想，不过她并未表现出困扰的样子。只见她对这个提议堆起满面笑容。

「好啊，里英不介意的话，我完全没问题。」

她朝我瞥了一眼，似乎是在询问我的意愿。

「喔，好啊。那就住同一间好了。」

老实说，我的内心其实与冷淡的回应相反，对此开心不已。考试的压力、岛上的改变，以及炸弹的存在，在在都让我心绪紊乱。我最近本来就有点失眠，要是让我一个人睡在久违的别墅房间里，我肯定整晚都会被无尽的焦虑折磨。

如果晚上的这段时间，我能找绫川小姐聊聊，转移一下注意力，绝对会有帮助。

同房的人选决定后，接下来就是讨论怎么分配房间。我和绫川小姐被分配到二楼左侧最里面的房间。

「我明天早上来去散个步好了。在这里散步肯定很舒服。」

草下先生悠哉地这么说。

八

晚上九点，到了准备入睡的时间。

打开房门后，房间内有两张床，一张靠近门口，另一张位于里面靠墙。我睡的是里面靠窗的那张床。

绫川小姐用卸妆棉卸妆之后，脱下衣服，快速地用湿纸巾擦拭全身，然后换上她带来当睡衣的运动服。看得出她很习惯户外活动。尽管浴室有供应热水，绫川小姐还是客气推辞，没有去用。

我稍早前也曾走到浴室前，打算去冲个澡，但是门口摆着藤原先生的黑色运动鞋。看到浴室有人在用，懒得等的我就放弃了洗澡的念头。

我向绫川小姐借了卸妆棉和湿纸巾，仿效她的做法，把身体擦了一遍。虽然有些难为情，我还是换上了傻气的小花睡衣。

我没想到会和人同房。早知如此，我也该带运动服来才对。

就寝准备一切就绪，我们朝向对方，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

绫川小姐坐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是关掉了职场模式，流露出仿佛在自家的放松姿态。

「要是把『久违去亲戚的小岛一趟，结果发现那里成了恐怖组织的仓库』的影片上传，肯定会在网络上疯传吧。」

「绝对会爆红吧——咦？里英有在上传影片吗？」

「不，我从来没试过。应该说，我也不会去上传。我猜影片应该会被大家挞伐，说怎么不快点报警。」

「也是呢。」

和绫川小姐两人待在一起，就愈发让人感受到在岛上过夜的想法有多异常。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父亲的感受。毕竟三周前，他哥哥才刚去世，没想到来岛上一看，却发现到处都是炸弹，当下自然会萌生想逃避的心情。」

父亲确实在逃避现实，所以他才无法下定决心报警。

伯父究竟和制造炸弹的人有什么关系呢？父亲最在意的想必就是这个问题。希望制造炸弹的人只是刚好得知伯父腿脚不便，小岛无人看管，便擅自使用这里。

要是伯父只是一无所知地把这里租借给别人，这样倒也还好。万一伯父是在知情的情况下，与恐怖组织有所往来，问题就大了。到时候公安警察不知道会不会上门搜索，调查伯父的遗物？

想到后来，我也被父亲影响，跟着担心了起来。

另一方面，我也的确迟迟难以感受到留在岛上的危险性。

塑胶袋装的炸药看起来和业务用面粉没两样，引爆装置也和电视剧不同，没有颜色刺眼的鲜艳线路。

虽然从情况来看，我们看到的无疑是炸弹。不过下意识中，我还是觉得伯父房间里的十字弓更危险。

「可以问一下你伯父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啊，可以呀。不过和伯父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不是记得很清楚。」

伯父是个聪明豪放，有点神经大条又厚脸皮的人。听说他精于节税，似乎还曾经成功赖帐不还钱。

我对伯父的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小学五年级发生的事情。

当时是暑假，我一个人睡在二楼的卧房，半夜突然醒来。

因为闷热得睡不着，我就决定偷偷下楼去喝冰箱里的果汁。

走过黑漆漆的走廊，推开厨房的门时，我看到伯父正在把制冰盒里的冰块倒进碗里。

「嗯？怎么了，睡不着吗？」

转过头的伯父出声问我。我点了点头。

「要吃点什么吗？」

「我口渴。」

「想喝什么？」

「——柳橙汁。」

伯父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橙汁，倒进切割玻璃杯里，还加了冰块。换作爸妈的话，绝对不会让我在半夜喝柳橙汁。

「这些冰块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用来冰镇葡萄酒的。」

伯父把碗和袋装综合坚果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向他的房间。

夜晚的静谧让我感到有些寂寞，我决定跟在伯父的屁股后面。

我在伯父的房间里，一边喝着柳橙汁，一边拘谨地吃着坚果。伯父用不太熟练的口吻问我学校和功课的事情，我也尽力认真地回答。

「——那个很贵吗？」

伯父正打算开一瓶贴着棕色标签的葡萄酒。

「这瓶吗？大概七十万元吧。」

「好厉害啊。」

伯父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要喝一点试试看吗？」

「可以吗？」

「绝对不可以让你爸妈知道喔。」

伯父从架子上拿出品酒用的小杯子，用面纸擦干净后，往杯里倒了薄薄一层酒。

喝下去之后，我感觉身体一瞬间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好喝吗？」

「不知道。」

我的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我开始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是吗？那就晚安啰。」

我爬上二楼，回房躺下，怀着品尝到珍贵东西的满足感及一丝罪恶感，缓缓沉入梦乡。

我遵照伯父的叮嘱，未曾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父母自然不用说，即使是高中同学在炫耀饮酒经历时，我也不曾说溜嘴。

伯父已经去世了。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告诉绫川小姐呢？我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不过最终还是决定守住秘密。

伯父或许不是一个特别有道德感的人，但是我认为藏匿炸弹并不像他的作风。我向绫川小姐说出我的想法：

「伯父虽然是个怪人，但是他并不是那种会去扯上恐怖活动或是极端思想的人。」

「是吗，也是啦。会盖这种时髦别墅的人，感觉不会去买卖炸弹。」

绫川小姐抚摸床头板的装饰说道。

「嗯，不过实际到底是怎样，我其实都无所谓。只求能平安回去就好。」

「是啊。应该不用太担心，毕竟这里即使出事，也随时都能求援。」

手机讯号在别墅里依旧良好稳定。

我迟迟难以入睡，就和绫川小姐一起看她在社群媒体上找到的猫咪影片打发时间。

「差不多该休息啰？明天还要忙呢。」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点。

其他人似乎也还没睡。虽然房子的隔音效果好，无法辨别大家在哪里做什么事，但是能听到房门开关的声响传来。

绫川小姐拉下绳子关灯。

关灯之后，开始西倾的月亮在房间内洒落一地月光。

「不关窗帘也没关系吗？会不会太亮？」

「啊，没事，我还好。」

月光虽然有些刺眼，但是我总觉得不想拉上窗帘。

我依然没感受到半分睡意，躺着赏月可能还比较好打发漫漫长夜。

要是绫川小姐知道我失眠，可能害她费心。我还是盖好棉被，装成熟睡的样子比较好。

我的心中逐渐涌起还是自己一个人睡比较好的念头，只是这样的想法对绫川小姐也太失礼了。不过说起绫川小姐，虽然是她自己关了灯，但是她似乎也没马上入睡。

我在床上悄声呼吸，夜晚缓缓流逝。

第一卷 第二章 十诫

一

醒来的时候，时间刚过早上七点。

虽然我一直都躺在床上，但是我几乎整夜未寐，直到天色变亮，才稍微打了个盹。

我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绫川小姐正在换下出汗的运动服。

我虽然有事想问她，但是头脑昏昏沉沉，难以清理思绪。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草下先生的大声呼喊。

——喂！大家都醒了吗？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我和绫川小姐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感觉去看一下比较好。」

绫川小姐已经换好了衣服。我犹豫了一下，直接在睡衣外面穿上连帽外套，把下摆拉到膝盖。

一出房门，只见大家都聚集在玄关大厅里。

草下先生神情紧张，站在大门前等待众人。

「那是什么？」

绫川小姐指着草下先生的右手发问。他的右手握着一张纸片。

仔细一看，那张纸片似乎是伯父书房里挂着的山岳月历一角。

「这个我待会也会说明，不过在那之前，大家还是先来一趟比较好。」

「请问小山内先生呢？他还在睡觉吗？」

穿着家居服的野村小姐询问。

玄关大厅里只有八个人，不见小山内先生的身影。

「他不在，他也不可能在。总之大家先跟我过来，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了——还有请大家尽量不要交谈。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引发大问题。」

不要交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向绫川小姐，她也轻轻歪头，表示疑惑。

我们跟在草下先生身后，鱼贯走出玄关。

我们一路来到离码头约两百公尺远的小岛外侧，这里正好位于与别墅相反的一侧。

草下先生站在悬崖边，指着悬崖底下。

「就是这里，小心别吓到摔下去。」

我们一字排开，一起往崖下看去。

陡峭的悬崖底下是一片岩石，激烈的海浪不停拍打。

一具尸体就倒在岩石上。

尸体面朝下趴着，从体格和穿着来看，看得出是小山内先生。

他毫无疑问地已经死了。一支十字弓的箭正插在他的背上。

事情再明显不过，小山内先生被人杀了。凶手是谁？答案——

在我还没来得及厘清思绪之前，草下先生举起了那张月历的纸片，展示给我们看。

「其实这个才是最大的问题。我是在大约十五分钟前，在别墅的门口前发现了这张纸。这张纸是用图钉钉在柱子上，是凶手留给我们的。」

纸片上用原子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似乎是凶手给我们的指示。

字迹方方角角的，难以辨认，大概是凶手刻意隐藏笔迹。

发现此信者，应立刻前往岛上东北东方向，寻找崖下小山内的尸体。确认后，应立即召集岛上所有人，并让大家同意以下几点规则：

一、岛上所有人从今日起三天内，绝对不得离开岛屿。

二、不得向岛外透露发生命案一事，及其他岛上的情况，当然亦不得向警方报案。

三、返程船只将延期至三天后的日出之后，各人当联系家人或相关人士，告知将延迟三天返家。请尽量不让人产生怀疑，但不可提及岛上的任何事情。

四、所有人不得持有通信设备。必须回收所有手机，装入容器封存，只有在必要时且经全员同意后方可使用。

五、与岛外的联络必须在彼此的监视下进行。无论是邮件还是社群媒体的交流，必须由全员确认内容，通话时必须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通话内容。联络内容仅限于传达留岛事宜，以及为避免外界怀疑的必要信息。

六、岛上任何人不得与他人同处超过三十分钟。每过三十分钟，必须离席独处至少五分钟。

七、不得使用相机、录音机等设备记录岛上发生的事情。

八、所有人必须待在各自的房间独自起居。造访他人房间时，必须先敲门。

九、不得试图逃跑或无效化指示。

十、不得好奇凶手身份，也不得查明其身份。不可揭露凶手身份。

若以上条款未能遵守，工具小屋内的炸弹引爆装置将会启动，届时全员均会葬命于此。此张纸条请在抄写后，立即焚毁。

草下先生一字一句朗读出纸条，还让大家轮流传阅。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让所有人都完全理解纸条上写的内容。

没有人随意开口。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草下先生事前的警告，不过即使没有他的提醒，大家目睹悬崖下的尸体后，也能明白这张纸条上的指示并非恶作剧。

不久之后，泽村先生小心翼翼开口：

「虽然一口气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实在难以置信——不过事情应该是这样吧？我们当中有人用十字弓杀害了小山内先生。不知道凶手是在杀人后，把尸体推下悬崖，还是被射中的小山内先生自己失足掉了下去。

「然后，凶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我们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必须留在这座岛上，而且在这段期间内，我们绝对不能找出凶手。要是我们不小心找出凶手，凶手就会炸毁这座岛。是这么一回事吗？」

大家都盯着彼此的脚边，没人敢直视别人的脸。与此同时，大家也在努力消化突然摆在眼前的惊人现实。

我的头脑也是一片混乱。

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小山内先生的尸体在悬崖底下。只要看到草下先生的样子，就不难猜出状况。

然而，月历纸片上的指示，显示事态远比单纯的杀人案更为复杂。

我想到可以指出我昨晚和绫川小姐共用同一间房间，主张我们有不在场证明，但随即把想法抛诸脑后。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件，万一擅自这么做，不知道凶手会作何感想。

野村小姐转头看向小岛中央。

「——总之，我们应该可以去看看工具小屋的状况吧？只是去确认一下这张纸上写的内容是否属实，应该不会惹恼凶手吧？」

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同时等待大家的反应。

只要想到凶手可能手握引爆装置的开关，她的态度可以说是理所当然。毕竟万一不小心触怒对方，后果可不堪设想。

大家交换了几次眼神，试探着彼此的想法。

最后矢野口先生用仿佛在给隐形邻居陪笑的语气这么说：

「应该没问题吧？要是不行的话，凶手应该会在那张纸上写清楚吧？」

所有人再次看草下先生手中写着十条诫律的月历纸片。

矢野口先生说得有道理。要是连这种事情都不能做，我们只能在这悬崖边站上三天。

我们返回环岛步道。

工具小屋的样子乍看与昨天没有什么差别。

父亲在众人的注视下，握着门把试着转动。

门并没有打开，因为门上了锁。

昨天我们在发现炸弹之后，便将工具小屋锁上了。门被锁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门口附近似乎比最后看到时更加脏乱，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夜里进出过的痕迹。

「大室先生，工具小屋的钥匙呢？」

泽村先生急切地询问。

「啊，钥匙在——」

父亲慌忙地反应过来。

昨天把工具小屋和小木屋锁好后，父亲应该是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由于出门时太匆忙，父亲身上并没穿外套。

「——我把外套脱下来之后，就忘在会客室了。」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一行人急步返回别墅。

二

父亲的外套一如昨晚最后所见的样子，丢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父亲冲上去，苍白着一张脸翻找口袋。

「——钥匙不见了。」

父亲把口袋翻开来展示给大家看。

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串不见了。毫无疑问是凶手拿走了。

父亲对此感到一阵晕眩。

「这都是我的错，我从傍晚就一直把那件外套扔在这里。我忘了钥匙还在口袋里，不然我应该会把外套带回房间……」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力。

绫川小姐对看着父亲的我，投以担忧的目光。

她是在担心我会为了父亲忘掉眼下情况，做出冲动的行为。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冷静的表情，试图让她放心。

「嗯，那也是没办法啦——」

泽村先生显然对沮丧的父亲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不是讨论责任归属的时候，问题在于钥匙不见的事实。这等于证实了凶手留下的指示内容。

「钥匙不见了，是不是就代表纸上写的内容不是在吓我们？」

「凶手也许真的打算在必要时引爆炸弹。我们手上也没有可以否定这一点的证据。」

泽村先生回答藤原先生。

凶手用十字弓杀了小山内先生，从会客室拿走钥匙，设定好工具小屋的引爆装置，然后重新锁上门，并将钥匙藏了起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吗？

父亲缓缓开口。

「那个引爆装置不是用手机操控吗？这样的话，只要不操作手机，炸弹就不会爆炸吧？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互相监视，一旦有人想用手机，我们就立刻制伏对方，这样不就好了吗？而且只要进行一次随身物品检查，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

「不不不，这样不行！」

草下先生急忙制止父亲。

「那个引爆装置说是用智慧电子锁来操控，对吧？这就意味着，凶手不需要开手机，也能引爆炸弹。凶手只要设定时间，把时间指定为一小时后，或者是半天后，然后再把手机藏起来就好。要是这样，我们根本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时候——只要有这样的可能性，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了吧？凶手显然都想好了。」

父亲的提议可能已经触犯了第九条诫律，也就是「尝试使指示失效」。

草下的指责让父亲浑身发抖。

或许凶手会像赖床的人设闹钟一样，设定成每隔几十分钟就引爆，若没发生异常情况，凶手便会解除；若有不利的情况发生，炸弹就会按照预设时间爆炸。

根据第六条诫律，我们不能待在一起超过三十分钟，必须每隔三十分钟就离开独处至少五分钟。这条诫律说不定就是为了让凶手有时间操作引爆装置的手机。

「引爆装置的手机，应该没有上锁吧？」

泽村先生装成不经意的样子询问。矢野口先生回答他的问题。

「应该没有上锁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手机，不过既然只是用来引爆炸弹的，没特别上锁也不奇怪，毕竟这样要用的话也比较快。」

「但是现在应该已经上了锁吧。」

「是啊，应该是。」

要是现在只有凶手能打开引爆用的手机，我们若试图抓住持有手机的人，反而可能会让情况更加危险。毕竟是否要解除炸弹，结果还是全凭凶手决定。

引爆装置是否处于可以随时使用的状态呢？制造炸弹的人会把一台能上网的手机随意放在工具小屋里吗？我虽然这样想过，不过如今有些合约方案几乎不需要月租费，甚至还有预付卡式的SIM卡，所以也不排除不会特意把手机带回本土。

大家各自开始思索，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疲于一直面对面待在一起，大家分散开来，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倚靠在门边，集中力逐渐涣散。从靠窗站着的藤原先生那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的声响，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

藤原先生正在看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画面。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极其危险的举动，哇地叫了一声，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他慌忙向大家解释。

「——不是，我不是想联络谁，只是突然有通知跳出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而已。我也没解锁手机，你们看！」

他展示了手机萤幕上的动画平台网站通知，然后赶紧把手机重新收进口袋。

大家屏住呼吸片刻，担心他会触怒凶手，招来天罚。

什么事也没发生。想来也是，无论凶手如何看待此事，显然也不会当场突然取出手机引爆炸弹。

藤原先生的举动引发了泽村先生的提议。

「凶手说我们不能持有手机，必须收起手机，封存起来。至少目前先遵从这个指示吧？要是再有人不小心碰手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指示上的确有这样的要求。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藤原先生差点使用手机的那一刻所带来的紧张气氛，让大家别无选择。

大家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大室先生，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们的手机装起来呢？」

「嗯，我去找找看。」

被泽村先生这么一问，父亲开始在别墅里翻找。

不久后，父亲找到了一个尼龙材质的后背式束口袋。

「这样可以吗？封印的话，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做——」

「只要有人擅自打开就会留下痕迹就行了。大家可以在纸上签名，然后用钉书机把纸固定在束口袋开口，这样一旦打开，就会把纸弄破。」

绫川小姐的提议得到采纳。大家从伯父房间的抽屉拿出文具，将手机封印在束口袋里。

完成这项工作后，野村小姐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呃，我们在玄关前集合的时候，确切时间是几点？现在应该已经快过三十分钟了吧？我们得分开才行——」

确实如此。

大家用充满疑虑的目光互相打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没人敢无视凶手的指示。

首先是矢野口先生起身离开了会客室，接着是藤原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最后泽村先生也离开了。大家似乎都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会客室内剩下我、父亲和绫川小姐。

「里英，你要回房间吗？还是留在这里？」

绫川小姐出声问我。我们住在同一间房，所以有一人必须留在会客室。

「绫川小姐呢？」

「我都可以。」

「——那我留在这里好了。」

「好吧。」

绫川小姐看起来也是一脸紧张。她看向父亲，敦促父亲离开。

我便独自一人在会客室待了五分钟。这段时间实在远远不够整理满头混乱的思绪。

没过多久，大家就回到了会客室。

凶手在这段时间里，是否操作了引爆装置呢？除了凶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没有人敢去深究。

草下先生重启了五分钟前的讨论。

「如果炸弹爆炸了，我们无处可逃吧？毕竟不仅是工具小屋，连小木屋也有炸药。」

一旦工具小屋爆炸，小木屋也会跟着被引爆。虽然我们无法确定炸弹的威力多大，不过炸药至少有好几台卡车的分量。更利于凶手的是，小木屋等间隔地分布在岛上，无论我们身处何处，都无法幸免于难。

「是说，讨论这种事没问题吗？如果凶手认为我们在讨论逃跑计划，不就糟了吗？」

「不，这只是确认情况，我们没有计划逃跑。这种程度的事情，不说清楚也不行吧。」

「可是谁也不知道犯人会因为什么事被踩到雷而发难吧？」

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的讨论，正是凶手以外的人都在忧心的问题。

我们领受到的指示只有那十条诫律而已。

对于写着诫律的月历纸片，众人纷纷投以畏惧的目光，简直就是「十诫」。

我们未必能完全照凶手的意图来解读这些诫律。如果无意间触犯规则，造成引爆装置启动，所有人都要无谓送命。

「总觉得——很像宗教学者在讨论的事情呢。问题在于要怎么解读『十诫』吧？要是解读错了，可是会造成大问题。」

泽村先生一脸苦恼地盘起双臂这么说，仿佛在提醒大家不要随意发言。

「我们这样讨论也没有用。这又不是多数人决定就好，而是要看犯人怎么想。」

草下先生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管我们要怎么做，先向写下这些准则的……当事人确认，不是比较好吗？」

野村小姐一脸不安地指向月历的纸片。她避免使用「凶手」这个词汇，似乎是害怕刺激到杀人犯。

「不是光靠我们自己讨论，而是要求凶手降下神谕吗？」

在这种情形下，凶手就像神一样。大家即便对「十诫」心存疑问，也不敢表达质疑，以免招来神的愤怒。

沉默再度降临。

绫川小姐一直默默观望事态，此时小心翼翼开口：

「也就是说，有疑问的时候，能得到犯人的回答会比较好吗？」

「是那样没错，但是我们必须确保没人能知道是谁在回答才行。」

对凶手来说，回应疑问确实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该怎么做才好呢。比如说——」

绫川小姐将目光停留在窗边的玻璃花瓶上。

花瓶本身是很有别墅风情的装饰用花瓶，里面装满不知从哪处海边搜集来的小贝壳，以及弹珠大小的圆润美丽石头。

「大室先生，这里有不透明的袋子吗？我需要两个袋子，最好像束口袋一样，可以收紧袋子的开口。」

「呃？嗯，应该会有类似的吧——」

父亲走出会客室，往别墅后头走。过一会，父亲带着两个收在洗衣间的抱枕套回来。

「这个可以吗？」

「嗯，很适合。」

父亲拿的是用黑色麻布做的方形抱枕套。一边有拉链，方便拿出枕心。

绫川小姐抓了几把贝壳和石头，放进其中一个抱枕套后，把抱枕套放在桌上。她把另一个抱枕套的拉链拉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开口后，放在前一个抱枕套的旁边。

大家都已经隐约猜到她打算做什么。

「我在袋子里随便放了几把贝壳和石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放了多少个。当我们有问题要问凶手的时候，何不就用这个方式来向对方确认呢？只要事先决定好答案，例如贝壳就是『是』，石头就是『否』，犯人就能用这个方法来回答我们。」

每个人依序从抱枕套里选择贝壳或石头，然后放进另一个空的抱枕套里。除了凶手以外，大家都拿贝壳，只有凶手可以选择石头或贝壳。

所有人都投完票后，就打开抱枕套。如果里面全都是贝壳，答案就是「是」；如果有石头混在里面，那就是「否」。

「这样怎么样呢？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在保持匿名性的同时，向凶手提出问题。」

听起来是一个安全的好方法。只要凶手不要不小心失手掉下石头，身份就不会被揭穿。

「这样的话，只能问是非题呢，不过这个做法感觉比较好。只是我们也没办法问凶手是否接受这种做法就是了。」

矢野口先生观察着大家的表情说道。凶手对这个方法应该不至于有异议。

「那么，我们先来试着问问看吧？我们只是想进一步讨论现在的情况。我们并没打算反抗，只是为了了解现状。这样可以吗？」

泽村先生朝空气抛出问题。

他将手伸进抱枕套中，选好之后牢牢握住，放进另一个抱枕套中。

大家依序重复同样的动作，我排在第五个。我挑出贝壳，从抱枕套中抽出拳头时，感到一阵紧张。因为我必须小心翼翼，避免握在手中的贝壳从指缝中露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投票完毕后，大家拉开抱枕套的拉链。

只见抱枕套里面有八个贝壳，表示凶手的回答是「是」。

「也就是说，现阶段凶手对我们的行动没有异议吧。」

泽村先生以辩解般的语气说道。

「总之，我们来讨论该讨论的事情吧。大家一起努力，让凶手和我们大家都能平安回去。我们先前在讨论如果炸弹真的爆炸，这座岛上应该无处可躲。虽然答案很明显就是了。」

「跳海逃生当然也是不可行的。」

父亲出声附和。尽管语气听起来像在逢迎示好，但是不争的事实。

枝内岛周围海流湍急，我从小就被一再警告下海游泳很危险。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即便跳海逃过爆炸，生还机率也很低。更别说我根本不会游泳。

小山内尸体所在的崖底岩石区或许可以避免被爆炸波及，然而我们毫无下悬崖的手段。由于悬崖过于陡峭，需要使用绳索之类的工具。但是这些工具设备大多存放在工具小屋中，被凶手上了锁。此外，那个悬崖附近也没有可以勾住绳索的地方。

说起来，即使能够下到悬崖底下，也可能会被爆炸崩落的石头砸死。

只要人在岛上，我们就无法逃离爆炸的威胁。

自从发现尸体以后，我的内心就因为一连串难以置信的噩耗而僵化麻木，此刻却开始一点一滴地被恐惧淹没。这座一望无际，看似开阔的小岛，居然化为森严无比的牢笼，把我们囚禁其中。

所有逃生之道都已经巧妙地被凶手的缜密心思和地形巧合封锁。我们只能接受现实，承认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凶手的一念之间。

「再来的问题就是工具小屋的钥匙在哪里？应该是被藏在哪个地方了吧。」

草下先生喃喃自语，看到大家的表情后连忙补充：

「——不，我只是想说，就是因为这样，不可能找出钥匙解除引爆装置。唯一的办法就是听从犯人的指示。」

如果我们要违抗指示，同时确保自身安全，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进入工具小屋，解除引爆装置。然而我们不知道凶手将钥匙藏在何处，也无法进行搜身检查。凶手甚至说不定早已把钥匙扔进海里，毕竟即使这么做，也不会为凶手带来任何困扰。

工具小屋的门十分坚固，遮雨板也紧紧闭着，要强行进屋非常困难。此外，引爆装置也未必能轻易解除。

藤原先生抓了抓自己的一头棕发，向大家确认：

「凶手是做好了觉悟，如果有个万一，即使自己会死，也要拖大家一起陪葬，对吧？」

「应该是吧。毕竟杀人的事情如果曝光，人生也就完蛋了。凶手可能认为与其被抓，不如引爆整座岛，死得轰轰烈烈。对杀人犯来说不是不可能的念头。」

泽村先生回答了他的看法。

「——推理小说里面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在无法逃出的孤岛上发生命案，必须靠在场的人找出犯人之类的故事。不过我们这次却是反过来的情况吧？我们被困在这座发生杀人案的岛上，在这三天的期间内都不准离开。而且在这三天里，我们绝对不能找出凶手。如果找到了，连同凶手在内的所有人就会丧命。事情就是这样吧？」

早已明白的事实被泽村先生这样明言出口，让大家都感到更加紧张。

我心下一阵不安，下意识看向绫川小姐。她从刚才开始就话不多，却一直看着我，似乎是试图让我安心。

草下先生发出嘟囔。

「要我们不能找出凶手是没问题，但是凶手自己也得小心一点。就算我们没打算找出凶手，我们也可能会因为凶手的失误，意外发现凶手的身份吧？像是不小心说出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之类的。要是所有人都得因此陪葬的话，这可不是找碴吗？简直蠢透了。要我们在这里待三天的话，凶手自己最好做好万全准备，别让自己露馅。」

他说得完全正确。

野村小姐提出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说起来，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座岛上呢——呃，讨论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合适？」

「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又不是试图找出凶手，只是在思考为什么我们得待在这里。」

草下先生虽然这么说，不过随着深入讨论，难道不会在思考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凶手的真实身份吗？

绫川小姐开口回应：

「三天的时间，说不定是用来销毁证据所需的时间。要是接获通报的警察迅速来到岛上，凶手就会大伤脑筋。因为这里一旦遭到搜查，自己就是凶手一事可能就会曝光。所以凶手才想争取三天的时间，利用这段期间销毁证据，让警方即使来到现场，也无法透过鉴识手段找到凶手。」

矢野口先生提出反论：

「可是具体来说是什么？即使要销毁证据，小山内老弟的尸体在悬崖下，凶手也不可能接近那里。再说，凶手留下来的证据又是什么？拿来当凶器的十字弓吗？那种东西只要丢进海里不就好了吗？」

凶手拿走了伯父房内的十字弓，是不是已经把十字弓处理掉了呢？

「推测证据是什么，可能会让我们无意中发现凶手身份，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不过比方说，这样的情况是否可能发生呢？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掉到悬崖下的岩石上。正如矢野口先生所说，没人能够接近。爬下悬崖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大室先生，要开船接近那里应该也很难吧？」

「呃？嗯，对，没错。」

被绫川小姐一问，父亲结结巴巴地回答。

枝内岛周围全是岩石，码头以外的地方若是不小心开船靠近，就会有触礁的危险。

「也就是说，只有警察或者海上保安厅的人，才能在配备齐全的情况下回收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既然如此，如果尸体或箭上留有证据，面对自己所及范围外的证据，肯定会让凶手伤透脑筋。」

「你是说箭上可能缠着凶手的头发之类的吗？」

「是的，这只是举例而已。虽然实际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凶手可能是担心尸体周围留下了某些证据。」

「所以这三天的时间，就是在拖延时间啰？让警方无法马上赶来，好在这段期间思考该怎么处理证据吗？不过即使等到三天之后，凶手也还是无法靠近悬崖底下吧？」

「确实如此，不过对凶手来说，这三天的等待说不定是有其意义的。说不定会有大浪来把证据冲走，而且各位还记得昨晚的夜空吗？」

绫川小姐突然谈起了浪漫的话题。昨晚的夜空？我记得昨晚的天空很晴朗。

「昨晚的月亮是初一过后多日的上弦月，应该再过三天左右就是满月了。也就是说，没过多久就是大潮了吧？只要潮水高涨，尸体周围都浸在海水里，应该就能销毁证据了。凶手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我顿时觉得这个解释颇有道理。若是凶手想要尽可能降低自己被抓的可能性，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绫川小姐的推测说不定其实说中了。

然而其他人听了这个说法之后，似乎感到更加不安。

矢野口先生道出大家的忧虑：

「那种做法也太不确实了吧。就算凶手真的是打这样的算盘，要是三天后，凶手觉得证据还没完全销毁的话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得一直待在这座岛上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粮食没那么多，汽油也有限。」

父亲对此做出回应。

草下先生也附和父亲的说法。

「真要说的话，凶手虽然是叫我们在岛上待三天，不过要再超过的话，我们可能也很难从命。不是说我们要反抗凶手，只是本土有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来了这座岛。像我老婆就知道我来这座岛，要是我一直不回去，她肯定会觉得奇怪，雇船来查看情况。如果时间拖得太长，绝对会演变成这样。」

的确如此，母亲和哥哥自然也知道我和父亲来了这座岛。就算我们找借口说发生了点小状况，会比较晚回去，这种说法大概最多也只能撑三天。

「应该说，大家真的没问题吗？大家有办法照凶手所说，和家人或者公司联络，确保三天不回去也不会引起怀疑吗？」

被草下先生这么一问，大家陷入了沉思。

没多久之后，父亲率先回答：

「嗯，三天应该还行。我只要说岛上管理方面有事情需要立刻处理，应该就没问题了。联络应该可以定期联络，而不是只限一次吧？」

指示中有提到可以联络本土的人，以免他们起疑，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里英你也没问题吧？」

「嗯，还好，没什么问题。」

即使在这种时候，我还是讨厌父亲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家人之间的亲昵感。

「我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平日可能会有点难说，接下来的三天就还好。」

泽村先生说道。

明天开始就是三天连假。要是临时说自己无法从岛上回去，恐怕难以让职场上的人接受。这次旅行的日期对凶手，甚至对我们而言，或许都算是幸运的安排。

绫川小姐也跟着回答：

「我也没问题。即便三天不回去，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野村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也都回答说他们能想办法留在岛上。

「既然这样——我们就照凶手的意思，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了吗？」

草下先生的语气中带有些许不确定。大家默默点了点头。

除了凶手，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凶手真的设置了工具小屋的引爆装置吗？凶手真的有做好在关键时刻引爆炸弹杀死所有人的觉悟吗？这一切的威胁，是否仅仅是吓唬人呢？

我们无法相信凶手。

然而，我们也没有服从以外的选项。若是蔑视「十诫」，降下天罚时就会造成惨痛牺牲。即便我们心中充满怀疑，神也是不容挑战的。

泽村先生伸手拿起束口袋，解开封印，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萤幕后，动作缓慢地解锁。

「我先来联络昨天的船长吧？我跟他说过，上午会打电话给他。我就告诉他，三天后来接我们。」

点开通话纪录后，泽村先生点击了几笔纪录前的一个号码，并开了扩音。

「啊，你好，我是泽村。」

——哦哦！所以我今天要几点过去接你们？

「那个，关于这件事，我们想在这里稍微多停留几天。」

——咦！为什么？

对方用粗嘎嗓门发出仿佛怀疑我们神智状况的疑问。

「我们想再多花些时间，好好调查一下这座岛。而且机会难得嘛，我们想顺便当作休个假，所以我们决定延到三天后再离开。」

——认真吗？食物够吗？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总之，三天后再来接我们可以吗？我会再联络你。」

——明白了，那我今天就不过去啰，三天后再联络。

通话结束后，大家纷纷叹了一口气。叹息中夹杂着悲壮感与安心的情绪。我们成功说服船长让我们留在岛上，但同时确定了我们接下来必须在这里忍耐三天的事实。

「对了，不好意思，我能联络一下我的女朋友吗？」

泽村先生快速地说完后，打开社群媒体应用程式。点击一位二十多岁，留着鲍伯头的棕发女性头像，发了一则讯息：「抱歉，工作上有点事，没办法回去。下周再见。」随后迅速关闭软体。

在这份尴尬的气氛中，父亲也趁机举手。

「接下来，能换我联络一下家里吗？虽然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接电话。」

父亲把右手伸进束口袋，寻找他那支挂着软木吊饰的手机。

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母亲才终于接起电话。

「喂，孩子的妈？呃，其实呢，我们可能会晚点回去。」

——啊？为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大概三天后吧。」

——三天后！你在说什么？为什么？

「呃，因为建筑物有点开始出状况，建筑公司的人说最好做一些紧急的基本维修。毕竟我们也没办法那么常来，对吧？」

——真的吗？你确定没被骗？

父亲带着为难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又回头对着手机麦克风开口。

「然后里英也说难得来这里，想多待几天。她最近不是一直都在用功，精神很紧绷吗？我想说让她放松一下也不错。毕竟接下来就是她要全力冲刺的关键时期了。」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就是她没考上，不是吗？竟然说三天？你是打算让她休息多久？

「呃，嗯，是没错啦。」

父亲说到语塞，于是我在他的示意下接过了电话。

「喂，妈？是我。我在这里觉得很放松，所以想再多待几天。」

——你突然说这什么悠闲的傻话？你认真点好不好？你真的有打算考大学吗？

「有啊，当然有。我回去以后会认真用功的，在这里也会稍微读点书。」

——怎么可能啊，不用再讲那种借口了。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

不知道是想不出要说什么，还是放弃了劝我回家的念头，母亲陷入沉默。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挂断了电话。

我抬起头，发现我和母亲的对话与岛上的紧急情况太过脱节，导致大家一脸困惑，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仿佛在路上看到小孩耍赖的尴尬气氛。

大家的反应让我想要逃离现场。与此同时，我惊恐地意识到刚刚那段对话说不定会成为我和母亲最后的对话。万一母亲得知，她原本以为只是在岛上偷闲的丈夫和女儿被炸得粉身碎骨，我实在不敢想像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里英呢？不需要和谁联络吗？」

「嗯，我还好。」

其实我每周常联络的朋友也就两个人，最近一次的联络还是在昨天傍晚。对方是我高中二年级的同学，昨天她针对我之前推荐的动画，发讯息传了感想：「挺有意思的，但是女主角的说话方式有点恶，整体动作也有点卡。」

若在平时，我可能会立刻回复：「作画没那么糟吧？不过我同意女主角确实有点恶。」但是昨天因为发现了炸弹，我根本没心情回复。

没回应可能会让朋友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她并不知道我在这座岛上，区区三天不联络也不成什么问题。况且我也实在没心情在众人的注视下，回讯息大谈动画。

「虽说接下来很难说，不过我现在也还没有非联络不可的人。」

绫川小姐跟着表示自己还好。

接下来，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分别打了电话。

对于草下先生要因为工作三天不回家的消息，他的太太并没有任何疑问或不满，就这么接受了。

野村小姐是单亲妈妈，她把还是小学生的儿子寄放在妹妹夫妇家中，原本只打算住一晚。她请求妹妹，表示因为工作因素，希望再照顾儿子三天。

野村小姐和妹妹的对话，听着让人十分心疼无奈。

——什么？真的是工作吗？你不是当成出门玩了吧？你这样我很伤脑筋啊，我们家又不大。你要知道，你们家小翔在我们家，就会让沙彩很不高兴。她说小翔老是随便进她房间，还乱拿她的东西。小孩要带来我们家之前，拜托能不能先管教好啊？要骂别人家的小孩，真的让人压力很大。

野村小姐的妹妹唠叨不休地抱怨了五分钟之久。平常看起来干练果断的野村小姐，只能对着电话另一端不断重复：「对不起，就这一次，再三天就好——」

我们必须在场听着这通对话。因为我们必须按照凶手的指示，确保没人偷偷向外泄漏岛上的异状。

最后因为野村小姐实在无法回去，她妹妹还是答应帮忙照顾她儿子，通话就此结束。

「真不好意思。」

野村低声说道。

接下来剩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了。藤原先生表示自己暂时没有要联络的人。矢野口先生则说着工作上想先联络一下，于是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滑动手指解开图形锁。

正当他要点开电子邮件应用程式的时候，他似乎改变主意，关掉了萤幕。

「——还是算了吧，也不是非联络不可，要是惹凶手不高兴就麻烦了。」

他把手机放回束口袋。

「对了，小山内先生那边没问题吗？虽然我们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听到草下先生的提问，大家露出赫然想起的表情。如果小山内先生的家人因为联络不上他，担心得跑到岛上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应该没问题吧。小山内是一个人住，就算他不在，三天内应该也不会有人担心他。」

身为同事的藤原先生以阴郁的语气向大家保证。没想到我们竟然要因为死者过着孤独的生活而感到庆幸。

我们已经满足了凶手的要求。我们确实地遵守了「十诫」的第三条诫律。接下来三天内，不会有人来到这座岛上。

后来每个人依次在影印纸上签了名，再用钉书机钉在束口袋上。装有手机的后背式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束口袋被放在会客室角落的缝隙里，旁边是两个呈直角摆放的大型木柜。要拿出背包，就必须先移开木柜。

木柜沉重得难以独自搬动，在搬动时，还会发出巨大声响。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有人鬼迷心窍，想无视封印拿走手机。虽然麻烦，但是如果要使用手机，我们就必须每次都重复这一整套流程。

「——这样凶手应该也没有意见吧？我们要问问看吗？」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之下，我们再次决定请示凶手的「神谕」。

大家依次把手伸进装有贝壳和石头的抱枕套里。八个人投票完毕后，打开抱枕套一看，只见里面装的是八个贝壳。

看来手机的封印方法得到了凶手的认可。

「那么接下来三天，就让我们大家一起平安渡过吧。」

我们的集会随着泽村先生这句话解散。自从我们再次在会客室集合，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

三

我依然留在会客室。因为按照规定，我至少需要独处五分钟。

我站在原地，发现视线像是贫血的前兆般开始模糊闪烁。我一头倒向沙发，趴了下去。

混乱和恐惧在我的脑海盘旋交杂，让我难以思考。我本来只是抱着缅怀童年回忆的心情而来，如今这座岛却在扭曲的道理之下，成为困住我们的监狱。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茫然地飘浮在眼皮后的黑暗之中。

我之所以无法接受现实，是因为困住我们的道理感觉就像是梦境中的逻辑论理。

手机还能打通，天气也很好，然而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现在这种情况，会不会就像刚醒来时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呢？也许再过一会，当脑袋清醒过来之后，我就会发现一切像是逐渐消褪的噩梦记忆，所有的担忧害怕都不过是荒谬的误会。

然而，当我反复思考这个非现实的状况时，不论我从哪个角度去想，我都找不到任何理由，让我可以忽视凶手的诫律去找船来援救。无论我多么不愿意相信，我也无法否定凶手真的设置炸弹的可能性。

我的思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每当得出同样的结论时，我就觉得自己快要陷入恐慌。

我该怎么办？对了——找绫川小姐。除了她以外，我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父亲是派不上用场的，他在这种时候帮不上忙。

我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绫川小姐正站在走廊上，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里英？」

绫川小姐似乎一直在等我出来。

我环顾四周，走廊上不见其他人影，大家似乎都窝在各自的房间里。

绫川小姐关切地望着我，为了避免被周围听见，压低声量说道：

「你还好吗？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是呀。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说实话，我也有点不知所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该好好想一想。我觉得也应该跟你商量一下。毕竟昨晚和我睡在同一间房里的，就只有你了。」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远处传来开门声，我和绫川小姐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父亲从洗衣间出现。

「啊——里英？」

父亲以大剌剌的步伐朝这边走来，似乎对我们的情况感到疑惑。我和绫川小姐站在走廊上，她看起来像在安慰快要哭出来的我。

父亲的出现让绫川小姐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只见她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她原本是打算和我单独谈话，现在似乎在考虑是否让父亲也加入对话。

只不过父亲似乎想找我说话。当他走近到可以低声交谈的距离时，绫川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轻声开口：

「大室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想趁没有其他人在场，针对现在的处境，和你商量一下。」

「商量？找我谈吗？」

父亲有些犹豫地四下张望，想来是在担心凶手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绫川小姐把声音压得更低。

「不要在走廊上谈比较好。我们进会客室吧。里英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

确定周围没人在看之后，绫川小姐打开门，让我和父亲进了会客室。

我并起膝盖坐在转角沙发的角落。

我们之间迟迟无人开口。绫川小姐似乎在犹豫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而父亲则是显得满脸困惑。

虽然我还不知道绫川小姐想商量什么，但是我有些事情想先对父亲说明清楚。

「绫川小姐，那个——我可以说出昨晚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吗？总之我想先告诉父亲一个人。毕竟我们昨晚睡在同一间房间。」

绫川小姐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我转向父亲，开口说道：

「昨晚我虽然躺在床上，不过几乎整晚都醒着。绫川小姐一直在旁边睡觉，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真的吗？这样的话，你完全没休息到吗？」

「草下先生叫大家之前，我稍微打了个盹，但就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睡着的时间是天亮到草下先生集合大家的短短期间。这段时间根本不足以让绫川小姐离开房间去杀人，再回来撕下月历，写下「十诫」。

听我这么说，父亲露出信服的模样。

「那么，你说想跟我谈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要商量如何渡过这次危机，平安回到家里。」

「嗯，当然。不过——嗯？」

父亲突然歪头疑惑起来。

「昨晚我和你们不同，我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凶手？」

结果绫川小姐给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复。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大室先生不是犯人。对我来说，大室先生也有嫌疑。」

「什么？」

父亲原以为自己是受到信任，才会被绫川小姐搭话，没想到遭到否定，让他一阵错愕。

我也无法理解绫川小姐的用意。

绫川小姐保持着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其实有没有嫌疑都无所谓。老实说，不管大室先生是不是凶手，我能商量的人，就只有大室先生而已。凶手现在威胁我们，一旦状况不妙，就会炸掉整座岛，拼个同归于尽。不过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即使是凶手，也绝对不会把这个威胁付诸实行。」

「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

绫川小姐朝我瞥了一眼。

父亲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因为有里英在。」

「没错。虽然我昨天才认识大室先生和里英，不过即便大室先生真的是凶手，我也认为你绝对不会引爆炸弹。」

父亲即使被揭发是杀人犯，他也不会带着女儿一起走上绝路。如果父亲真的是凶手，那么「十诫」就只是空口威胁而已——这就是绫川小姐的论点。

她平静到不自然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她对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剖析得十分精确。尽管我平时常常嫌弃父亲，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把我当作牺牲品。

搞懂绫川小姐的想法后，父亲似乎愿意与绫川小姐商量，同时脸上浮现哀切的神色。

「我自然不是凶手，虽然空口无凭就是了。不过眼下的这一切——算是我的错吧？因为我太优柔寡断了。如果我昨晚就报警，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昨天傍晚，当我们发现岛上有炸弹的时候，应该立刻联系警方才对。

只是即使当时我们真的报警了，也无法保证情况就会有所不同。警方能够迅速召集防爆小组，火速赶到岛上吗？尽管有足够的情况证据，我们仍然无法打从心底相信炸弹的存在。视我们的说法而定，警方可能会判断没有立即的危险，表示日后才会前来调查。

不过，假使我们真的有危机意识，就应该立刻设法找到船家来接我们离开才对。

我内心的后悔不断膨胀。

父亲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担心伯父也牵涉其中。

我虽然能理解他的顾虑，但是即使留在岛上，又能做什么呢？情况也不会因为过了一夜就有所改善，我们终究还是得联络警方。

话虽如此，我们也无法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发现炸弹后脑袋一片混乱，所以决定晚点再做出决定，也是未可厚非。

然而世人肯定会说我们的判断太过愚蠢，才不会在意我们刚有亲人过世。既然出了人命，大众的批评便无可避免。

「我们当时确实应该立刻报警，趁昨晚离开小岛。我自己也应该更强烈地建议大室先生这么做才对。」

绫川小姐比想像中更不留情面。她显然很后悔自己也被怕事的大家影响，同意了留宿岛上的决定，但我没想到她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身体往前弯，手肘搁在大腿上的父亲，听到绫川小姐这么说，忍不住抱住头。

「是啊，真的是太愚蠢了。而且我还把钥匙随手留在会客室——如果我当时好好保管钥匙，犯人想必就无法设置炸药来威胁我们了吧？」

没错，你到底在搞什么？我都忍不住想要责备父亲。

然而，绫川小姐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意料。

「不，这倒很难说。就结果而言，说不定正是钥匙没有好好保管，我们才得以活命。」

「呃？是这样吗？」

父亲困惑地问道。

我不太理解绫川小姐的言下之意，她似乎也不打算马上说明。她转而提出了另一个重要的议题。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如何安全地离开这座岛。应该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吧。所以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信任凶手？我们现在是说只要遵守『十诫』，三天后就能叫船回到本土，所以我们才乖乖听话。不过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可以相信凶手。」

绫川小姐说得没错。我们不过是遭到威胁，无法违逆凶手，才会选择留在岛上。

「你说得是有道理，但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正是我想和你们商量的事情。」

「能不能想办法让工具小屋里的炸弹失效呢？」

「很难说呢。要是办得到自然最好，但是实际上应该很难。我们无法打开工具小屋的门，考虑到我们没有可用的工具，还要在进去后，一瞬间就解除引爆装置，破墙而入也不太可行。」

毕竟要是被凶手发现我们试图破坏工具小屋的墙壁，凶手可能会立刻引爆炸弹。

「再来就是从地下潜入吧？不过地下应该也被封住了——」

工具小屋底下有一个与地下室相连的出入口，所以我们可以打开盖子，进入地下室，再从里面的出入口潜入工具小屋。然而凶手不太可能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应该已经锁上了地下室的出入口。

「嗯，是可以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不，还是别这么做好了。万一凶手发现我们出入地下室，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太冒险了。」

「等引爆装置的电池没电——应该也不行。电池大概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工具小屋里有汽车电池。如果汽车电池从昨晚电力恢复后，就一直维持充电状态，即使我们现在切断工具小屋的电源，恐怕也于事无补。

「果然在现阶段，我们不能违背凶手的要求。不过毫不思考渡过三天，感觉还是很危险。毕竟我们还不清楚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绫川小姐说到这里后，停下来确认反应。我自然没打算多嘴干扰，只是点头回应。

「凶手的目的不就是争取湮灭证据的时间吗？先前你不是才这么说吗？」

「是的，凶手的目的确实可能是湮灭证据。不过老实说，我当时的说法并不完全是认真的。我只是为了避免刺激凶手，觉得提出一个安全的解释比较好。凶手确实可能真的打算湮灭证据，但是这样的话，凶手还没做的某件事，就让我觉得有点蹊跷。」

「还没做的事情？是什么？」

「用汽油烧掉小山内先生的尸体。」

我赫然意会过来，父亲也抬起了头。

这座别墅里存放着汽油。供发电机使用的汽油就放在洗衣间，如果算上炸弹的主人留下的汽油，存量应该不少。

「我之前稍微提出的理论是，凶手在尸体或周围留下了能够找出加害者的线索，所以才想等海水把这些证据冲掉。但是这个做法其实非常不可靠。从悬崖上根本无法正确判断大潮时，水位会涨到哪里。而且不论凶手担心的证据是指纹还是头发，我都觉得很难确保证据被完全消除——假使尸体或周围真的留有证据，从悬崖上浇汽油，丢下火种点燃，应该才是最可靠的方式。比起依靠海浪之类的，这么做应该更加确实吧？然而凶手没有这么做，而是悠哉提议要在岛上等三天。」

「凶手会不会只是单纯时间不够呢？毕竟凶手不仅要杀人，还得写下那么长的『十诫』。从别墅把汽油桶运到悬崖，接着倒在尸体上点火，感觉也是挺费事。如此一来，三天的期限说不定就是为了争取这段时间？凶手想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往悬崖下倒汽油。」

「不，这起事件的凶手不用这么做。凶手不是写下了那些繁琐的诫律，要求我们遵守吗？凶手不用亲自湮灭证据，只要在『十诫』中加上一条『必须浇汽油焚烧尸体』就行了。凶手根本不需要偷偷搬运沉重的汽油桶，提心吊胆地怕被我们发现。」

说得也是，凶手甚至可以要求我们帮忙为犯罪进行善后。

父亲显然没想过我们可能会被迫参与杀人的善后工作，对绫川小姐的推论惊叹不已。

「——但是实际上，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吧？」

「是的，没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凶手没想到可以用汽油烧尸体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凶手想拿这三天时间做什么，目前还是个谜。又或者是凶手一时冲动杀了人，结果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决定先靠『十诫』这招来拖延时间也不一定。」

不过凶手特地从伯父的房间里拿走了十字弓，不可能是毫无计划的冲动杀人。

绫川小姐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向我微微一笑。

「总之，既然凶手目的不明这个结论不变，我认为放任凶手不管还是很危险。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凶手就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当然啦，毕竟我们被凶手威胁，也只能照对方说的做。」

「是的，但是问题在于威胁的内容。我们先前说到，要是遭人揭发罪行，凶手的人生就完蛋了，所以凶手才会选择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然而仔细想想，凶手还有其他选择。凶手大可选择杀死所有其他人，然后自己逃走。」

「什么？」

「什么意思？」

绫川小姐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近乎恶魔般的想法，让原本只打算静静聆听的我也不禁惊呼出声。

「工具小屋里不是有一艘橡皮艇吗？凶手既然把炸弹锁在工具小屋里，就代表钥匙在凶手手上。我们虽然无法逃脱，但凶手持有钥匙，自然可以悄悄地从工具小屋运出橡皮艇出海。接着只要划到远离炸弹冲击的地方，再用手机启动引爆装置，就能自己独自逃走了。」

父亲睁大双眼，嘴角抽动。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凶手掌握着所有主导权。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应该立刻去工具小屋前面监视吗？凶手可能会偷偷拿走橡皮艇逃跑，不是吗？」

「要监视的话，应该选在码头附近，而不是工具小屋前。凶手说不定已经把橡皮艇移到其他小木屋之类的地方。码头却只有一个，守在那里比较确实——但监视码头这个想法其实不太可行。即使成功拦住企图逃跑的人，到时凶手的身份也会曝光。如此一来，凶手说不定就会选择引爆炸弹与我们同归于尽。就算运气好，我们成功从凶手手中抢走橡皮艇，但那艘橡皮艇最多只能坐三个人，我们无法让所有人都逃离岛上；另外，凶手够谨慎就会随身带着刀子，一看情况不妙就立刻刺破橡皮艇，让橡皮艇报废。」

我认为凶手确实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问题：码头附近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凶手想必会留神确认四周是否有人，要是凶手觉得监视码头是试图找出犯人的行为，我们就等于打破了「十诫」，可能会赔上性命。

说到这个地步，父亲也无话可说。

绫川小姐似乎已经仔细考虑过整个情况。这一切或许对她而言十分自然，她的语气毫无犹疑。

父亲似乎逐渐进入状况，开始对绫川小姐产生信任。

「我明白了，派人监视的确不是好主意，但是我们就这样放着凶手不管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

「是的，我想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不过我认为凶手不太可能会马上逃离岛上，杀害大家。如果凶手真的有这个打算，只要在杀害小山内先生后，趁夜乘船逃跑就好了。

「我不清楚凶手有什么隐情，不过既然对方刻意用『十诫』来约束我们，我认为对方并没有打算做出太过冒险的事情。问题在于凶手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在凶手达成目标的过程中，不会有人牺牲，那么我们只需远离事件，把一切交给警方处理就好了。」

没错，能否抓到杀人犯根本无所谓。只要能平安回去，我根本没打算碍凶手的事。

「可是你自己刚才不是才说过无法确定凶手的目的吗？」

「没错。假设凶手花了三天时间来处理证据，然后逃离这座岛。但凶手依旧在我们八人之中，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到时警方肯定会对我们详加调查吧？凶手是认为只要不会被找出来就好了呢？还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不会成为嫌犯呢？抑或凶手说不定有完全不同的计划——正如我之前所说，只要凶手可能对我们造成危害，默默听从凶手要求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虽然不能公然违抗『十诫』，但是我们应该暗中调查凶手的身份和目的。」

「可是就算我们进行调查，也不代表我们就能得救吧？」

父亲用软弱无力的声音挤出这句话。他似乎仍然抱着一丝期望，希望绫川小姐能揭开整起事件的真相，让他放下心来。

绫川小姐冷静理性的论述，似乎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幻想，然而我很清楚父亲的期待根本不切实际。尽管绫川小姐看似冷静自若，洞察一切，但是她想必也不过是在想办法构筑推论，好应对眼前的困境而已。

绫川小姐对年近五十的父亲投以哄小孩似的温柔目光。

「是的，不过我认为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一定有得救的方法。凶手想必还心存迷惘，毕竟这并不是一场经过缜密计划的完美谋杀。」

「这又是为什么？」

父亲的思考能力似乎变得非常迟钝。他一脸茫然地问了一个连我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毕竟我们发现炸弹后，其实不一定会留在岛上过夜。虽然昨晚大家顺势之下，决定在岛上留宿一晚。不过通常来说，发现炸弹的反应应该是想方设法立刻回到本土。因此我很难相信凶手是事先计划好，趁我们晚上睡觉时，用十字弓杀死小山内先生，并用炸弹困住我们所有人。倒不如说，事情更像是凶手不小心杀了人，才被迫想出『十诫』来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事件显然并非预谋。

「那么杀害小山内先生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我正是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才想和大室先生谈谈。因为我还只是个实习员工，对这次的视察旅行也不太了解。大部分安排都是泽村负责的，所以我对同行的人只知道名字，昨天才第一次和大家交谈。」

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对泽村先生的认识，也只是曾经从大哥口中听过的程度。一开始收到泽村先生的联络时，是因为我知道大哥有认识这么一位开发公司的人，才会决定听听看说法。要是对方是完全没听过的人，我可能就会拒绝了。」

「也就是说，你之前和泽村没见过面吗？」

「没有。」

「那你知道他和令兄之间有什么交情吗？」

「呃，我记得我大哥在哪边盖别墅时，曾经向他咨询过。具体是在哪里的别墅，我就不清楚了。所以尽管我没见过他，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吧。」

「原来如此，也是呢。抱歉，因为我是新人，对泽村的认识不深，我也只是听人家说他人还好，不是个怪人。不过我想大家应该说得没错。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呢？你以前就认识他们吗？」

「不，完全不认识。我是在决定要来这里之后，才经由泽村先生介绍认识的。当时他说想邀请草下建设的人一起来视察，我才知道这家公司。泽村先生给我看过他们的网站，上面有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的照片。我看了他们的工程案例，发现他们承接过区公所和小学体育馆之类的案子，还想说他们接的案子还蛮大的。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面。」

「你不知道他们和令兄有没有来往吗？」

「大哥好像提过他委托过草下建设做工程。」

伯父似乎是透过泽村先生得知草下建设。

「再详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这也没办法。虽然问泽村的话，一下就能知道，但是这么做，肯定会被认为是在找犯人。」

绫川小姐似乎想弄清楚这些来到岛上的人与伯父之间的关系。

「羽濑藏不动产呢？令兄也认识他们吗？」

「嗯，不过实在抱歉，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大哥提过小山内这个名字，说他和一个不动产商很熟。至于藤原先生，我就不知道了。」

「那矢野口先生呢？」

「啊，对，矢野口先生是唯一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次的人。我为了商量整理父母遗物的事宜，去我大哥家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当时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打了个招呼。不过因为他是我大哥的朋友，所以我经常听到他的名字。这次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提出想一起来，我才想说也好，就一起来吧。」

与伯父有交情，就是父亲对于这趟旅行要求的身份证明。他可能认为和已故的哥哥有良好关系的朋友，就是一种保证。因此即便是初次见面，父亲也毫不起疑，让他们随意行动。

然而一旦发生事件，对于这些基于微弱的连系而聚在一起的同行者，父亲就难以抑止内心的怀疑。

「——现在看来，只能说我实在是太轻率了，竟然对同行的各位一无所知。毕竟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炸弹或杀人之类的状况。」

「确实，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不过这下真是伤脑筋，即使我们想知道小山内先生与嫌犯之间的关系，我们也没有任何调查的手段。」

「哎，我们自然不像警方的侦讯那样，能找大家逐个调查，确认大家与被害者之间是否有过冲突。」

诫律禁止我们进行任何调查。在这座岛上，侦探根本派不上用场。

即便如此，这起案件的动机仍是一大疑问。犯人和被害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选择在两天一夜的旅行中杀人？不管动机为何，凶手的所作所为只能说是给人找麻烦。

「所以绫川小姐是不是还有其他线索？除了动机，你有看到谁形迹可疑之类的吗？」

听到父亲反问，绫川小姐右手托着脸颊，思索了一下。

「不，很遗憾，我没什么头绪。」

「里英也是吗？」

「没有，我哪会知道。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昨晚也一直待在房间里。」

我自然也只能这样回答。

「——这样的话，想要找出凶手，恐怕根本不可能吧？凶手又不可能让我们调查现场，总觉得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确实，就目前来看是这样。」

绫川小姐点头，烦恼的神色中掺上一丝苦笑。

「我们大概只能先听从凶手的安排。不过未来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到时我们或许还是得找出凶手。」

「找出凶手后要做什么？」

「还不知道。也许我们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又或者我们说不定能在凶手拿着工具小屋钥匙时逮到对方。即使不采取行动，仍有可能需要揭发凶手，所以还是做好准备比较妥当。」

揭发凶手？绫川小姐究竟在想什么？

「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我脱口道出担忧，绫川小姐依然一派冷静。

「嗯，真有必要的话——不过如果保持沉默就能平安回去，结果却硬要揭发凶手，逼得凶手引爆炸弹就太蠢了。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不过说不定揭发凶手意外地也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会把凶手逼上绝境，但也许能说服凶手呢。」

说服凶手？我原本觉得这想法荒唐可笑，但是仔细想想，这个方法或许意外有效。

正如绫川小姐所说，这起事件应该不是一场精心策画的谋杀。对于突然犯下杀人罪，内心充满恐惧的犯人来说，如果我们能用恰当的话语喊话，或许就能得救。

不过话虽这么说，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何为正解。

「总之，我不会做出任何鲁莽的事。这一点大室先生大可放心。不论是我，还是里英，都不会鲁莽行事，对吧？」

「嗯。」

我鼓起勇气回复，抬头挺胸地面向父亲。

父亲仿佛久别重逢似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想来在父亲的心目中，我在这种非常事态下，应该会更加哭哭啼啼、惊慌失措才对。

在走廊上遇到绫川小姐之前，我确实是处于惶惶不安的心情。不过在父亲的参与下一起讨论之后，我在心中找到了立足点：除了能让我们从这座岛上平安回家的事情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需考虑。

绫川小姐拍了拍裤子口袋，随后想起她的手机早已被收走。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视线转向墙上的时钟。

「——我们也差不多该解散了。我们不该一直待在一起，而且要是被怀疑就不妙了。」

「是啊，那么谁先走？我吗？」

三人之中，由父亲第一个离开会客室。打开门后，父亲特意放轻了脚步声，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四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

阳光毫无遮蔽地在秋日的天空中闪耀。望向悬崖彼端时，反射在雪白浪花上的阳光陡地刺入眼中，耀眼得几乎烙印在眼底深处。

我和绫川小姐漫步在环岛步道上。

我们在约定的小木屋前碰面，随意迈开步伐，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为了交谈而散步。

有几个人也同样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闲晃。看起来并不是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无法忍受待在别墅里而已。

绫川小姐环顾四周，确定与其他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后开口：

「大家都知道我们睡同一个房间，所以待在一起也不会令人起疑。」

「嗯，确实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选择和不在场证明明确的人待在一起。在这个大家都深感不安的时候，不会有人对此生疑。

只不过谈话内容要是被人听到就糟了，所以绫川小姐非常谨慎。

「你还好吗？冷静下来了吗？」

「现在还好，还算冷静。」

我用力踩着脚下的红褐色步道，仿佛在确认地面的扎实程度。只要脚跟一用力抵着地面，就能感受到传遍全身的反作用力，让我清楚意识到眼前的现实。

「绫川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嗯？就如同我先前对你父亲说的，我们就尽自己所能，确保我们能平安回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有很多事想找绫川小姐商量，却没勇气说出口，结果问出这种毫不负责任的问题。

她放慢了脚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或是该说到什么程度。

「——总之，现在还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安分一点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那倒也是。我明白了。不要做危险的事，也不要多嘴，对吧？」

「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话，应该就是关于小山内先生的事情。不过里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对。」

「不过还是得想办法调查一下。」

「关于小山内先生，绫川小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点让我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呀，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

她的回应中带着些许警觉。

我们绕了小岛半圈，来到发现尸体的悬崖附近。

绫川小姐在几小时前我们八个人围成一圈的地方前停了下来。

「走这里没问题吗？」

「我还好。」

由于对炸弹的畏惧，悬崖下九公尺远的尸体所带来的恐惧已经麻木。

绫川小姐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走近悬崖，俯视下方的岩石。

我像是把风一样，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等待。绫川小姐也并未特意要我靠近悬崖边。

「虽然算是意料之中，不过这里没有什么变化。」

听她这么说，我一边留意绫川小姐和周围，同时往悬崖下瞥了一眼。

尸体和早上看到的模样一样，背上插着箭倒在地上。身体干燥，看起来没被海浪打湿。

「关于被害人到底是坠落悬崖摔死的，还是被十字弓射中才丧命之类的问题，这类案件只要警方正确进行验尸后，应该就能查出死因吧？」

「唔——应该查得出来。好像是看伤口的活体反应吧？我听说可以用这个来区分是生前受的伤，还是死后受的伤。」

我在警匪剧中也听过这件事。

绫川小姐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相关知识。

「要洒汽油烧尸体的话，还满辛苦的。要把沉重的汽油桶搬到这里，洒汽油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要掉下悬崖。」

「毕竟必须把身体探出悬崖嘛。」

如果要彻底处理掉证据，就会需要大量汽油。要在尸体上挥洒二十公升的携带式油桶，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再加上还要找到打火机或其他引火物，凶手昨晚或许真的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亲自完成这些事。

绫川小姐俯视着悬崖下方，陷入了沉思。

「呃，站在那边很危险喔。」

「啊！嗯，是呀。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继续沿着步道前进。

我们经过了码头，差不多要绕完整座岛。

「里英，你听我说喔，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

当别墅愈来愈近时，绫川小姐突然轻声向我说道。

「我觉得能和里英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昨晚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待在房间，我可能就无法这么冷静。真对不起，我们昨天才见面，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不，没那回事。」

「真的吗？那就好。总之，我只是想说，有里英你在我身边，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安全回家，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所以拜托你，千万不要做危险的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当然，我明白的。」

绫川小姐的话中充满温柔，仿佛在努力避免让纯洁之物受到伤害。

不过意图做危险事情的人，应该是绫川小姐自己才对。

「——绫川小姐，你说你打算揭发凶手，对吧？你要像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聚集大家，然后宣布谁是凶手吗？」

「那是别无他法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方法，你别担心。我会尽量避免出现无谓的牺牲，还是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其实我现在也不确定怎么做才好。我们也差不多该分开了。被人看到总是待在一起的话，还是不太好。我还会在外面待一会，里英就先回到屋里吧？」

「嗯，那我就进屋了。」

我们宛如在车站分乘不同路线的朋友一样，在别墅的门口前向彼此道别。

我对这起事件的意义仍然毫无头绪。

我也还不清楚绫川小姐的想法，但是我觉得她会如同她所说的，帮助我脱险。

五

过了晌午时分，我和父亲一起在餐厅吃饭。

事件造成的混乱，让我们都忘了吃早餐。由于泽村先生买了很多面包，我们便靠面包来果腹。父亲从中选了咖喱面包和三明治，我则选了一个乳酪面包。

餐厅内只有我和父亲，其他人要不已经吃完，要不还没来，显然没有要特意聚在一起吃午餐的意思。

如果考虑到凶手的指示，眼下的情况也很合理。确认手机的时候，虽然需要全员在场，不过其他时候还是尽可能分开行动，比较能避免引发麻烦。

父亲吃完面包后，下意识地把面包的包装揉成一小团。

「爸。」我轻声叫他。

「怎么了？」

「这不是你的错。社会大众可能会觉得我们应该早点离开岛上，不过说到底，一切都是凶手的错。最应该谴责的是凶手才对，爸不需感到任何责任。我也不觉得这是你的错。」

父亲依然愁容满面。

「是吗？真的吗？」

假的，我骗你的。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埋怨父亲决定留在岛上过夜。

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说出这些话。我怕就像我谴责父亲一样，我自己也会遭人谴责。此外，如果事情有个万一，我也不想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父亲永别。我之所以会说这些，也是隐约带着一点生前整理的心思。

「里英，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喔。」

父亲说了和绫川小姐一样的话，留下吃东西比较慢的我，垂头丧气地慢慢走出餐厅。

下午两点左右，绫川小姐来到二楼的房间取她的行李。

根据「十诫」的规定，我们不能再睡在同一房间。诫律要求每个人必须单独一间房。

由于小山内先生已经不在了，房间的数量足够让每个人独自一间房。绫川小姐决定搬到那里去。

搬去小山内房间的人是绫川小姐，而不是我，是因为担心我不愿住在死者住过的房间。我对此深感感激，因为我实在没信心能在还残留着小山内先生气息的房间内保持冷静。

绫川小姐似乎毫不在意，让我不禁对她意料之外的胆量感到敬畏。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好的，谢谢。」

她对半躺在床上的我道别，然后抱着背包下楼去了。

在这个异常的情况下，父亲和绫川小姐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如何渡过呢？

自从在会客室的集会解散后，我再也没和其他人碰面。既然没事，自然不需要碰面。

在别墅内走动，看到其他人的时候，大家也大多是独自待着。既然彼此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一旦碰面，就要担心起对方是不是凶手。

不过若有人遇到凶手拿着引爆用的手机，事情就惨了。我只能祈祷意外不会发生。

对于小山内先生的死，我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半点哀悼之情。

我昨天才认识他，对他的人品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现在想起来，我对他没留下任何印象，反倒是好事。如果当时他给我点心之类，我可能还会因此感到些许痛心；要是他对我冷淡无礼，我就必须要克制幸灾乐祸的心情。正是一无所知，我才能保持内心的平静。

其实不只小山内先生，其他人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外人。就算泽村先生有个年纪小很多的女朋友，野村小姐是位单亲妈妈，大家的私生活显然与我想像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假如我们必须找出凶手，我或许会更留意这些嫌犯的私人秘密。但在这座岛上，情况却完全不同。

绫川小姐似乎有什么想法，我还是不要管太多，安分守己地待着就好了。

我发现到这么想是最轻松的。

我摊成大字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和窗外景色。我感到意识一瞬间被睡魔带走，但随即清醒过来。这样的情况反反复复好几次。睡眠不足和事件带来的紧张感展开拉锯战。

傍晚时分，我终于决定走出房间。

无法把握现状，渐渐让我感到不安。这栋别墅结构精良，一旦关上门，就只能依稀听到外界的动静。

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别墅一片寂静，从玄关大厅往别墅内部看，不见半个人影。

我走向餐厅，想说会许会遇到人。就算没遇到人，我也可以给自己泡杯即溶咖啡。

我一推开门，就听到惊叫声。

「呜喔？」

「啊。」

矢野口先生在餐厅。

他双手交叉抱臂坐在椅子上，摆出沉思的姿势。门突然打开，让他惊讶了一下，但看到是我后，他显得放松了些。

「哦，原来是你，大室先生的——呃——嗯。」

他似乎忘了我的名字。

最后他像是在对小学生年纪的女孩说话似地，用笨拙的讨好嗓音开口：

「今天上午你是和日阳观光开发的绫川小姐在一起吧？你们当时在做什么？该不会是去看小山内先生那边的状况吧？」

我立刻绷起身体，警惕起来。

他在想什么？他想打探什么？到底是什么？

「——说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只是普通地在散步，说起事情真恐怖而已。」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

「也是啦。」

矢野口先生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住头。

「其他什么都好，你或绫川小姐没有发现什么类似线索的东西吗？」

「线索？」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思考了一会儿，我才搞懂矢野口先生的心思。

他似乎在暗地里寻找犯人，但想必没找到任何线索。然而他也不能公然进行调查。

因此他才找上昨晚似乎有不在场证明的我和绫川小姐。对他来说，说不定没有其他能够信任的人可以商量。

「我们没找到任何线索。但这样可以吗？凶手不是禁止找犯人吗？」

我只能这样回答。

「那倒不是，我并不是在找犯人。」

矢野口含糊其词。我虽然好奇除了找犯人以外，还能找什么，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别告诉别人我说过什么，以免危险。」

当我准备冲泡即溶咖啡的时候，矢野口先生对我这么说，随后离开了餐厅。

明明是他自己轻率地提起疑似找犯人的话题，结果又说这种话，真是有够任性。我没回应他，当然也没打算向别人告密。

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一点警告？喝着咖啡的时候，我的心中开始冒出这样的担忧。

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打算对同个屋檐下的人尽量保持冷漠的态度。但是矢野口先生令人不安的举止，让我觉得不能坐视不管。

话虽如此，我该说什么才好？我能够给出有用的警告吗？我的心情愈想愈感到沉重。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在窗外仍是一片鲜明灿烂。我们八个人都聚集在餐厅。

我们在泽村先生的号召之下，决定一起吃晚餐。

虽然感觉各自行动可能更安全，但是如果一直无视彼此，只会加深不信任感。所以泽村先生才会提议大家聚在一起聊聊。

说不定这么做的另一个用意，是透过展现大家和乐融融的样子，让凶手对采取极端手段心生踌躇。尽管我们也不清楚动之以情的做法，对这个凶手到底有没有效。

晚餐是鸡肉咖喱的调理包。

泽村先生带来的食物已经告罄，我们吃的是之前盘据这座岛的犯罪集团留下的粮食。虽然有点毛骨悚然，不过我们也没别的选择，而且食物都没有开封，应该没问题。

泽村先生等大家拿起汤匙后，开口打破沉默。

「今天就快结束了，大家应该都还好吧？只要再这样撑过两天就好了。」

「是呀。虽然假期泡汤让人不爽，不过大家都能平安回家的话，也就算了。」

草下先生应声附和。他们两人似乎都在讨好凶手。

不仅如此，两人似乎显得更加乐观。毕竟从早上的骚动到现在，一切都过于平静，以至于大家对炸弹危机的真实感觉变得模糊起来。

「真是很抱歉，让大家卷入这种奇怪的事件中。」

坐在一旁的父亲隔着桌子向他们致歉。

随着时间过去，原本疲惫不堪的父亲似乎也有了能顾及他人的余裕。不过对他们来说，父亲也可能是犯人。真是如此的话，他的道歉就显得虚伪至极。看似体贴的道歉根本是多此一举。

另一方面，也有人的模样显得比早上更憔悴。

野村小姐不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她谨慎地用汤匙舀起一点点咖喱和米饭，送入口中后，慢条斯理咀嚼几十秒，再把拿着汤匙的手搁在桌上休息。即使吞下了咖喱饭，她仍然呆呆盯着盘子，过好一会才开始舀下一口饭。她的用餐速度太过缓慢，比其他人落后许多。

草下先生用宛如在工地的洪亮嗓音叫她。

「野村小姐，你还好吗？没记错的话，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吧？」

「呃，是啊。」

「我理解你担心孩子，但要是病倒了也不好啊。不管怎么说，再撑过两天就结束了嘛。」

「真的吗？撑过两天就好？」

野村小姐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没人回应她的问题。

「凶手嘴巴上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根本没有等上两天就得救的保证吧？凶手搞不好会增加更多诫律，要求再多等一天、两天，不是吗？或者说——」

她情绪激动的言行，让大家像在海岬上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过一样，浑身寒毛直竖。

万一发生什么不利的事情，凶手就会启动引爆装置。野村小姐吐出的下一句话，说不定就会触怒凶手。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总之，再忍两天就好了，对吧？我明白了。」

野村小姐用生硬的语气说完后，就低着头不再说话，仿佛斩断了所有情感。

才刚变得比较和缓的晚餐气氛，充斥着和早晨同样的紧张感。

我偷看坐在对面的绫川小姐脸上的表情。刚刚的骚动似乎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吃完咖喱后，我慢慢啜饮杯中的水，观察大家的状况。

矢野口先生似乎正试图探寻犯人的真实身份。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用黏着的眼神仔细观察同桌的人。每当他不安地抚摸右臂时，那只昂贵的腕表便若隐若现。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能移开视线的危险气息。

绫川小姐曾经告诉父亲：「要是让凶手掌握主导权，便难以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确定凶手的真实身份，自然会让人感到担忧。

矢野口先生是否打算有所行动？但是他的态度总觉得有失谨慎。

要劝阻他也很困难，毕竟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点破。就算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劝说，他想来也不会听我这种小女生说的话。而且，万一他开始怀疑我和绫川小姐就伤脑筋了。

结果我只能选择置之不理。我是否应该将这件事告诉绫川小姐呢？

我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件事。

另一方面，白天几乎不见人影的藤原先生以惊人的速度扒完咖喱饭，抢先大家吃完后，就开始不停抖脚，显得焦躁不安。

他也几乎一言不发，大概是受到了野村小姐不安情绪的影响，脸上冒着冷汗。

所有人都吃完后，泽村先生开口：

「那么今天——剩下手机吧。应该有人需要打电话吧？我自己也是。」

「是的。」

野村小姐率先回答。

接下来是大家与本土联系的时间。根据规定，所有人都需要在场互相监视。

我们各自回到房间待了五分钟后，再次聚集在会客室。

泽村先生、草下先生和父亲三人合力把靠墙的柜子移开。

从房间角落拉出来的束口袋上满是灰尘，封条依然保持着早上的模样，没有被打开过。

「那我要打开束口袋啰，没问题吧？」

泽村先生把背包放在桌子上，仪式性地向凶手说一声，然后用食指勾破用钉书机封住的封条。

松开收紧的束口袋开口后，他停了下来，放开束口袋。

「谁先来？可以让我先吗？」

顺序应该无关紧要。泽村先生率先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萤幕后，按下按钮。

萤幕上跳出好几则社群媒体的讯息和三则优惠券的通知。其他还有两则来自他女朋友的讯息：「人家给的泡芙好好吃」、「下周六你几点有空？」

他迅速回复了「休假结束后再联络」，然后似乎觉得回复得太简短，便开始选择贴图来搭配讯息。

理所当然地，是在大家的注目之下。

泽村先生用食指滑动萤幕，短暂犹豫之后，选了一个大象低头的贴图。我总觉得他选择旁边竖起大拇指的贴图会比较好。

整个过程显得有些滑稽。在场的人都一脸认真地盯着泽村先生的手指，生怕他传出什么不该发的讯息。

当他发出贴图后，泽村先生迅速关掉萤幕，把手机放回束口袋。

「好了，谁是下一位？」泽村先生问道。

「可以换我吗？」

野村小姐微微举手示意。

她的手机里有很多来自她妹妹的未接来电和讯息，似乎是她儿子小翔敲碎了她妹妹家的电视萤幕。

看到桌面的讯息得知状况后，野村小姐直接把手机放回了束口袋。她原本应该是打算打电话给妹妹，但是看到新的麻烦事，让她顿时失去这么做的力气。

我也姑且确认了手机。只有昨天发讯息给我的朋友发现我没回复，发了一则「很忙吗？」的讯息给我。

我犹豫了一会，结果还是像野村小姐一样，直接把手机放回去。

其实我大可以回复说：「不好意思，这几天可能没法回复。」不过光是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让我感到痛苦。我十分能理解野村小姐没点开妹妹讯息的心情。

父亲则收到了来自母亲确认状况的讯息。

父亲按下了通话键。

「喂，孩子的妈？」

——嗯，你那边还好吗？

「嗯，还好。里英看起来也挺放松的。」

——放松才伤脑筋啊。是说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果然还是想换个冰箱。其实网络上有一款不错的冰箱在特卖，优惠到明天就结束了，所以我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如果度假村的事情谈得很顺利，应该就可以把冰箱买下来，可以吗？

「多少钱？」

——要十七万。

父亲思考了一会。

「实际看过以后再买比较好吧？」

——是没错，但是这个价格真的很难得，而且尺寸我已经确认好了。

「这样啊？那就买吧。这边的情况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十七万总是有办法的。」

——真的吗？那我买了喔。好，那就先这样吧。

通话结束了。

父亲若无其事地结束对话，将手机放回束口袋。他交叉双臂坐进沙发里，仿佛在吐出在肺部发酵的闷气一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对此刻的父亲深感敬佩，因为现在的我恐怕无法像他那样和母亲讨论冰箱的事情。

草下先生发了几封工作上的邮件。绫川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都不确认手机。

手机又被放回了束口袋，经过繁琐的程序，再次被封印到会客室的角落。

「这样就可以了吧。那么大家今天就休息吧。啊，在这之前——」

泽村先生的视线停在随意放在沙发角落的两个抱枕套。

「要不要确认一下凶手的意见？看看凶手是否有任何不满。」

我们像早上一样进行了所谓的「投票」来聆听神谕。

从抱枕套里出现的是八个贝壳，凶手并未表达任何异议。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投票是否真的有意义，但是至少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心理安慰，让我们有一种完成每日任务的达成感。总之，我们今天又成功避免了凶手启动引爆装置。

六

晚上九点，我独自一人待在二楼的房间里。

天花板的电灯太过刺眼，但是已经窝在棉被里的我实在懒得拉绳子关灯。

与昨晚不同，窗户拉上了窗帘。不久前，月亮还高挂在天上熠熠生辉，但是云层突然涌出，大粒的雨点开始拍打窗户，我便拉上了窗帘。

我翻了个身，望向对面的空床。

就在一天前，我和绫川小姐还在这里闲聊。

我对此已经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起事件在昨天和今天之间留下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今天要是能和绫川小姐同房休息，我应该能安心许多，只是情况实在不允许。

我想起早上父亲和绫川小姐讨论过，凶手可以偷偷离开岛上，然后引爆炸弹。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坐立难安，觉得自己应该去码头监视，而不是躺在这里。

然而正如绫川小姐所说，前往码头监视并非明智之举。我只能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乖乖待着。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女儿和丈夫在岛上被炸死的消息早冰箱一步传进耳中时，母亲脸上露出的茫然表情。

然而，睡意最终战胜了不安。我自从昨天到达这座岛以后，几乎都没怎么睡。

我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关掉灯，在祈求这一夜宁静无事的同时，缓缓沉入梦乡。

第一卷 第三章 尸体与脚印

一

隔天早上，我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

「里英！里英！你醒了吗？出事了！你起得来吗？」

显然发生了紧急情况。

不过事态虽然紧急，父亲的声音中，依旧透着叫年轻女儿起床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还没睡醒的我，心中也先为我们平安迎来早晨而松一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小岛没有爆炸，就还不算最坏的情况。

和昨天一样，我在睡衣上套连帽外套，走出房门。

父亲一脸垂头丧气地等着我出来。

「怎么了？」

「其实凶手又留了给大家的信，要大家集合后去确认——」

「确认什么？」

父亲支吾着不肯回答。

「谁死了？是被杀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领着我下楼。

我来到玄关，准备换下拖鞋，穿上鞋子时，发现了一样昨天以前还不存在的东西——一双长靴。这双靴子原本放在储物间，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放在玄关，鞋底还沾满了泥土。

玄关大门大开，大家已经聚集在玄关门廊上，围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圆圈。在场的人有草下先生、藤原先生、野村小姐、泽村先生和绫川小姐。

我和父亲也加入行列后，草下先生改用双手举起他刚才拎在右手中的纸片。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就念出来啰？这是犯人那家伙留下来的讯息。」

可是矢野口先生不是还没到吗？

草下先生手中的纸片是月历的一角。从照片来看，似乎是昨天那张记载着「十诫」的月历的另一部分。

尽管语气粗暴，草下先生还是以清晰可辨的声音，大声朗读凶手留下的字条。

矢野口因试图揭示犯人的身份而丧命。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因此除非怀有相同意图，不然毋须因他的死亡而担忧自己的性命。

发现这封信的人需要召集别墅内的所有人，确认搁置于工具小屋附近的矢野口遗体。随后需要执行以下事项：

一、必须以防水布包裹矢野口的尸体，并用橡皮绳捆绑。在此过程中，不得检视遗体，也不得从遗体上取走任何物品。

二、必须将地面上留下的长靴脚印抹平，彻底消除。

如果以上指示未能正确执行，则必须准备面对引爆装置启动的后果。

留在岛上的时间还剩两天，不会有任何变更。若所有诫律均被遵守，则得以返回本土。

信件的内容太过震撼，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许多问题需要讨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草下先生朗读完纸条后，依次将指示传阅给大家，确保所有人都完全了解内容后，他沉重地开口：

「那么我们就去工具小屋吧——」

矢野口先生的尸体据说就在那里。

昨晚一场骤雨过后，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草下先生站在玄关门廊的角落，陷入了犹豫。

从他所在的位置，有两排朝不同方向延伸的脚印。一排脚印从别墅南侧笔直通向小岛中心，另一排则是绕到别墅西侧。两排脚印都是通往工具小屋。

「嗯——选这条好了。」

草下先生最后选了别墅西侧的路线。这条路线虽然会绕点路，但路况好一点。

我们跟着长靴的脚印走，结果发现了另一排单方向的脚印。我们随着脚步走，发现这些脚印的步伐异常宽大，和所有人都不同。看来是凶手故意改变走路方式，以防被识破。

我们绕过别墅转角，朝小岛的中心前进。

随着工具小屋愈来愈近，躺在小屋西侧的物体也逐渐映入眼帘。

走在前面的草下先生停了下来，大家也跟着止步。下定决心似地调整好呼吸后，我们一起迈步前进。

工具小屋周围铺设了石板，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矢野口先生仰面躺在石板上，身穿深褐色的休闲西装，胸前插着一把深深刺入的刀子。刀子是来自别墅的厨房。

死前痛苦的表情定格在矢野口先生的脸上。他眼睛睁大，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毫无意义的高档手表从袖口露了出来，脚上的名牌运动鞋也沾满了湿泥。

我到这里来之前，内心已经做好觉悟，知道这里会有尸体。

然而实际面对尸体，我却无法保持冷静。

和崖底距离近十公尺的尸体完全不同，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杀的尸体。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不受控制地膨胀。

这是我的错吗？昨天矢野口先生表现出找犯人的意图。如果我好好警告他，也许他就不会死了。但是我又该说什么？我不认为矢野口先生曾经真的听进我的话——

我感到一阵恶心，不禁在石板地面蹲下。绫川小姐连忙跑到我的身边。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我回答后抬起头，但还是站不起来。绫川小姐扶着我的肩膀，仿佛担心我会一个不小心往后摔。

大家站在离尸体大约一公尺的地方，围成半圆。几分钟过去，没有人说话。

最终是泽村先生打破沉默，无视眼前的诸多谜团，提出了极为实际的问题：

「指示是要我们用防水布把这具尸体包起来，再用橡皮绳绑好，对吧？」

「嗯，没错，指示是这么写的。」

草下先生仿佛在施工现场对照图纸一样，看着尸体与纸条来回比对。

在通常情况下，面对犯案现场，我们应该有很多问题要思考：被害者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怎么被杀的？又是谁下手的？

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脑袋里想必也充斥着这些疑问。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忠实遵守在第一次事件中宣布的「十诫」——不得试图揭开凶手的身份。对于打破诫律的恐惧，使他们的语气显得格外公事公办。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静接受第二起事件。

「搞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想要做什么——想把我们怎么样？」

藤原先生看起来筋疲力尽，弯着腰把手撑在大腿上。

他向空气抛出疑问，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野村小姐仿佛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站在大家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不是看向尸体，而是望向大海远方。

父亲的表情则是扭曲得像是随时会哭出来，想必是对这起事件感到自责。

「凶手要我们用防水布包起尸体，果然是因为尸体上有什么证据吧？要是被我们不小心看到就会很麻烦，所以才叫我们藏起来吗？」

泽村先生带着讨好的笑容，试图揣测犯人的意图。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追究责任。

我们昨天就设想过，凶手可能会逼我们帮忙湮灭证据。自从绫川小姐提出后，我就忍不住去想这个可能性。

如今可能性是否已经成为现实？乍看之下，尸体上并没有能确定凶手身份的线索。而且即使有留下证据，凶手不是应该亲自动手处理吗？

「凶手大概是没时间自己动手吧。如果案发时间是在黎明时分，凶手可能担心有人起床撞见，所以就干脆让我们来处理善后。想必是这样没错。」

草下先生仿佛回答我内心疑问似地这么说。

天快亮了，要是悠哉处理尸体，可能会撞见其他人。因此凶手索性把善后工作交给我们。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没记错的话，别墅里应该有指示上写的防水布和弹力绳吧？」

听到泽村先生发问，父亲回过神来回答。

「嗯，对，别墅里应该有，就放在储物间里。」

「这样啊，凶手应该就是要我们用那些东西吧。」

泽村先生像平时处理工作一般进行安排。考虑到现状，他的冷静应对可说是理所当然，也让人感到可靠。

但是另一方面，看到大家对矢野口先生的死毫不气愤，只是平淡地处理他的尸体，又让我的良心感到一阵刺痛。这座岛简直就是地狱，无论发生多么残忍的事情，我们都必须压抑内心的情感，不得谴责凶手。

不过也有人无法默默接受这一切。

「结果我们还是要像昨天一样，按照指示行动吗？明明连能不能得救都不知道——」

野村小姐指着草下先生手上的指示。

她的语气中隐含对凶手的反抗之意，让现场气氛顿时一阵紧张。

野村小姐吞了一口口水，似乎压抑下几近爆发的情绪，然后道出比大家担忧中更为温和的疑问：

「——矢野口先生真的是因为试图找出凶手被杀吗？只要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就能活下去吗？」

看来野村小姐怕凶手打算利用我们没有反抗手段的局面，一个接一个将我们杀掉。

事情意外地发展成连续杀人，让大家开始害怕杀掉矢野口先生并不是终点。

泽村先生缓缓地斟酌用词回答。

「这点不能否认，不过就算想也没用，不是吗？我们根本无法对此给出答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凶手真的打算杀光我们所有人，那么凶手只要趁晚上搭船出海，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引爆炸弹就好，只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泽村先生似乎也有想到绫川小姐昨天提出的看法。

「——我想凶手应该不想看到血流成河。毕竟人愈少，嫌犯就跟着变少，凶手就会更容易遭到怀疑。」

草下先生点头附和。

「嗯，是啊。而且凶手杀了他，就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救了我们所有人吧？矢野口先生轻率地试图找出凶手，要是真的发现了凶手的身份，说不定大家就都没命了。现在可以说是凶手主动行动，事前阻止了这种情况发生。虽然这个说法很荒谬就是了。」

凶手贴心地杀人，小岛才免于爆炸。

真是荒谬的逻辑。然而，如果冷静列出发生的事情，或许这也是事实的一面。

只要平安获救，现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吞下去。不过如果要避免小岛爆炸，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人牺牲。说不定自己就是下一个牺牲者。

此外，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理论只在一种情况下成立——那就是凶手的目的是掩盖自己的杀人罪行。然而我们根本无从知晓凶手在这个异常的状况下，真正的目的究竟为何。

野村小姐的情绪宛如在烈日下膨胀的瓦斯罐，随时可能爆裂。只见她压抑着这份情绪开口：总而言之，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就是要按照纸上的指示去做吧？说到底，我们也只能乖乖照做。」

结果对于第二起事件，我们依然只能服从凶手的指示。

我们甚至连惊慌失措的权利都没有。

二

「那我们分头行动，一部分的人负责包尸体，另外一部分的人负责消除脚印吗？——啊，不行。凶手肯定会想确认我们有没有确实完成工作，所以我们不能分开行动。大家一起依序完成任务吧。先从包裹尸体开始。我们去别墅拿防水布和弹力绳吧。」

泽村先生带头，朝别墅迈开脚步。

我们这次走的路线与来时不同，是往南侧走的路线。凶手的长靴脚印也是往这个方向延伸。也就是说，我们正在追循凶手来工具小屋杀人，再返回别墅的路线。

然而，这条路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在长靴脚印旁边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散布着宽约十公分左右，似乎是用木板之类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这是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吧？为什么只有这些脚印被抹掉了？」

藤原先生随口一问。

没人回应他的问题，因为这么做可能会被视为试图找出凶手身份。

大家的沉默也让藤原先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再追问下去。

如果是普通的杀人案件，藤原先生指出的疑点想必成为警方率先提出，详加讨论的问题。

从别墅到现场，再从另一条路回到别墅的长靴脚印，想必是属于凶手的脚印。凶手从别墅西侧的步道前往工具小屋，在工具小屋杀害矢野口先生后，再从南侧的步道回到别墅。

那么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在哪里呢？我们在地面上没看到他那双名牌运动鞋的脚印，取而代之的是与长靴脚印平行，断断续续出现在地面上的摩擦痕迹，而且还只有单程而已。

也就是说，这就是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凶手还刻意在返回别墅时抹掉。

凶手自己的脚印依然留在地面上。凶手之所以要求消去脚印，可能是为了避免日后进行精密的科学鉴定时，警方能从脚印的深浅推算出凶手的体重——之类的情况。凶手大概是认为我们这些外行人无法严缜测量出脚印的深浅，判断叫我们善后也没问题。

既然如此，凶手为何要亲自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呢？只要像长靴脚印一样，交给我们处理不就好了吗？

不对，说起来，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呢？

凶手想消除自己的脚印还可以理解，但是消除掉受害者的脚印又是为什么？

矢野口先生想当然耳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去工具小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半夜前往工具小屋，不过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被害者自己留下的脚印又不可能留下指出凶手的线索——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玄关门廊。

虽然先前没注意到，不过别墅玄关附近的外墙上，立着一块看起来像是地板多余材料的木板，看起来是前天原本放在工具小屋旁边的东西。

木板底部沾满了泥巴。

「原来如此，凶手就是用这个消除脚印。」

草下先生以不经意的语调说道，不过他自然没再追究下去。

凶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对脚印之谜感到疑惑，然而大家都假装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即使去问绫川小姐，她恐怕也不会给出答案。

除了脚印以外，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玄关前廊的石阶上，有类似擦拭鞋底泥巴的痕迹。

刚才有人在这里擦掉泥巴吗？应该没有才对。说起来，因为没有其他脚印，从昨晚下雨到今早大家在前廊集合的这段时间，除了凶手和被害者以外，应该都没人踏出别墅。

也就是说，这也是凶手所为吗？

「趁还没超过三十分钟，我们先暂时解散吧？」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在开工前先休息五分钟。

正当我准备上二楼房间时，绫川小姐来到我的身边低声询问。

「里英，我记得你有一件防风外套，对吧？可以跟你借一下吗？」

「呃？哦，好啊，没问题。我待会拿过来。」

「谢谢。」

我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要拿这件防风外套做什么呢？

绫川小姐微笑着转身，走回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间。

五分钟后，我们再次聚集在玄关大厅。

父亲抱着从储物间取来的防水布和弹力绳。

泽村先生也从会客室拿来装着贝壳和石头的抱枕套，以及另一个空的抱枕套。大概是担心待会会用到。

我把黄色的防风外套递给绫川小姐。

「你说的是这个吧？」

「啊，太好了，多谢——啊，因为刚才觉得有点冷，跟里英借了外套，真不好意思。」

父亲看到买给女儿的防风外套被人借走，露出意外的表情。绫川小姐连忙向他解释。

我们等她穿上外套后，再次回到工具小屋。

捆包尸体的工作在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的主导下进行。

草下先生抓着矢野口先生的肩膀，泽村先生则抓着他的脚踝。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矢野口先生放在铺在石板地上的防水布上，然后像卷寿司一样把尸体包裹起来。

剩下的其他人则静静站在后面，观看两人工作的过程。

大家都露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毕竟我们现在正在替杀人犯效劳。

我对这件事没太多罪恶感。毕竟无论凶手的意图是什么，把尸体包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

只是我不禁觉得，这场从昨天早上拉开序幕的异常状况，仿佛正在一步步侵蚀这座岛，导向无可挽回的局面。

「好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我们完全没确认尸体的状态喔。」

草下先生隔着防水布轻抚矢野口先生的尸体，然后开始用弹力绳绑防水布。

草下先生的作业十分严谨。他在脚踝、腹部、脖颈三处绑了无法轻易解开的绳结。不知道是不是建筑工程用的捆绑方式？

「如何？我确实绑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我们还是问一下凶手好了。」

泽村先生拿起抱枕套，打算向凶手确认捆包方式是否符合要求。

我们按照往常的做法，进行投票，然后打开抱枕套。

打开抱枕套一看，只见里面装的是六个贝壳和一个石头。凶手的回复是「否」。

凶手有所不满！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好几人像是打嗝似地尖锐抽气。

一直以来，我们不论问什么，都是得到肯定的答复。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办事也看不出有任何差错。我们莫非不小心触怒了不可理喻的神明吗？

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观察彼此的神色。

「大家先冷静下来吧。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改就好了嘛？如果这个捆绑方式不好，我们重新绑就好了，对吧？」

大家听从泽村先生的提议，再次进行投票，得到肯定的答案。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失误似乎并非不可挽回。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要是凶手能写在纸上告诉我们就好了，不过应该没办法吧？」

留下指示就可能留下证据，凶手想来会尽量避免。

「——总之请让我再多问几句吧。问题是出在防水布吗？」

投票结果出炉，答案是「否」。

「那么问题是出在弹力绳吗？」

答案是「是」。

我想起国中一年级时和同学玩的碟仙。尽管同样是向诡异的神秘存在询问意见，不过我们当时是抱着嘻笑玩闹的态度提问；现在则是一群大人围在一起，认真探讨结果。

「是弹力绳的种类吗？不能用现在的这种弹力绳吗？」

答案是「否」。

「是弹力绳的绑法吗？只要重新绑就好了吗？」

答案是「是」。

答案出炉了，草下先生的绑法似乎不合凶手的心意。

泽村先生解开弹力绳的绳结，用不松不紧的力道，重新绑了一个普通的死结。

「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答案是「是」，凶手终于给过了。

用防水布裹起的尸体挨着工具小屋的墙壁，被安置在石板地面上。

「哎，原来我的绑法有问题吗？」

草下先生歪着头自言自语。

再次经过五分钟的休息之后，我们着手进行第二项工作——处理地上的脚印。

我们拿了立在别墅墙上的木板，又找到另一块木板，由两人拿木板铲去地上的脚印，其他人鱼贯跟在后面，确认防滑鞋底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大家轮番拿木板，轮流进行作业。

这个工作比包裹尸体顺利。大家沿着环岛步道走到工具小屋，再回到别墅，处理完一路上的脚印后，再次进行「碟仙」仪式，确认是否符合凶手要求。这次的投票直接通过了。

三

上午九点多，我们还没吃早餐。

我们各自分开用餐。我用盘子盛了掺水果的燕麦片，端回自己的房间吃。

大家都开始对集体行动感到疲累。

部分原因固然是出于与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的恐惧。除此之外，在替杀人现场善后的过程中，我们还要一直担心凶手的身份可能会意外曝光。毕竟我们如果不小心发现凶手无意间掉下的钮扣，搞不好就会引发整座岛爆炸，导致全员丧命。

幸好凶手杀人并未留下明显的证据。尽管只有被害者的脚印被凶手刻意抹去，仍然让人疑惑不解。

脑袋快爆炸了——这是网络常见的一种说法，我自己有时也会在和朋友聊天时用到。

恐怕没有比眼下更适合这句话的情况了。我一方面对矢野口先生的死隐约感到自责，另一方面，却庆幸这场谋杀顺利成功。与此同时，我还得小心翼翼避免揭露凶手身份。

我愈想愈觉得脑袋快要当机。我心不在焉地将干燥的麦片送入口中。

话说回来，绫川小姐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昨天她说「也许会需要找出凶手」，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吃完早餐后，我把碗盘带到楼下厨房。大家正好准备到会客室集合。

因为联络时间到了。大家在不知不觉之间，形成早晚各聚集一次进行对外联络的默契。

父亲、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三人移动了橱柜，从里面取出了装着手机的束口袋。

「那么有需要联络的人就请吧。不过这也只是避免外界怀疑我们为何还待在岛上，所以可能也不用那么频繁——」

泽村先生环视大家一圈。

房间里的气氛比处理脚印之前更为阴沉疯狂。大家先前都忙着完成凶手指示，无事可做之后，便陷入比昨天更严重的混乱状态。

特别是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样子明显不太对劲。

藤原先生一脸苍白，无意识地来回扫视房间，仿佛在寻找逃跑的路径，或是被某种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的样子不像单纯的茫然不安，更像是因矢野口先生的死，失去了某种精神支柱。

野村小姐则是一脸悲切。小孩的事情和岛上事件显然让她的内心几近崩溃。

一阵试探的沉默之后，草下先生举起了手。

「可以让我先吗？我也差不多该打给家里了。」

他从束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点击联络人中的「芳子」。

——喂。

「喔——喂，芳子吗？嗯，我只是想看你那边还好吗。」

——那、那个，其实我忘记交补助金的申请了。申请的期限是上周，我明明填好文件，也装到信封里了，但是好像没寄出去。

「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真是的。」

草下先生的语调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变得非常凶狠。大家都吓了一跳，担心起这通对话的走向。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不是说对不起的问题吧？你到底为什么会忘掉？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叫你不要忘掉吗？你还跟我说『知道了啦』，结果呢？实在有够可惜。现在已经没办法申请了吗？你问过了吗？」

——还没，不过今天是周六，得等到放假结束再去问。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让人无言。」

都到了这种时候，草下先生还有余力对区区补助金的事情生气，让我不禁感到惊讶。

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他其实不完全是为这件事生气。

从事件发生以来，看似冷静沉稳的草下先生其实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只是在这座岛上，大家不能向凶手发火。

无处宣泄的情绪找到出口后爆发了。草下先生想必是想把不满发泄出来。

他对妻子又骂了两三句之后，可能是觉得再骂下去太过火，便粗暴地挂断电话。

「哎呀，抱歉。见笑了。」

他把手机扔回束口袋，盘起双臂，低头坐进沙发。

草下先生突然发火，让大家清楚地感受到这座岛随时可能突然爆炸。会客室陷入了一阵沉默。

「啊，那我也能向家里打个电话吗？」

父亲在压抑的气氛中，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由于电池快没电了，他先把手机连接上充电器，然后拨打了母亲的电话。

父亲的通话内容与草下先生完全不同，显得非常悠哉。他和母亲聊了早餐吃什么、今天有没有遛狗之类的无聊话题后，结束了通话。

接着泽村先生也拿出手机，简单回复一些讯息后，立刻收起了手机。

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都没查看手机。我想反正也不会有什么重要消息，便没举手。

「我也可以看一下吗？虽然就只是看一看确认而已。」

最后轮到绫川小姐。只见她将手伸进束口袋，寻找自己的手机。

这么一说，她昨天并未使用手机。

她打开了邮件应用程式和社群媒体，收到的信只有购物网站的电子报和电信公司的明细通知而已。

「嗯，没事，我用完了。」

绫川小姐把手机放回去，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来。

会客室的聚会就此散会。大家接下来必须各自想办法，渡过比昨天更加不安的一天。

四

上午十一点左右，别墅里的每一个人不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像仓鼠一样在岛上来回散步。大家都在想办法消磨漫长时光。

我走出房间，本来想喝水，结果刚走到楼梯旁，就遇到了从一楼上来的绫川小姐。她还穿着我借给她的防风外套。

「里英？」

她用令人心头一紧的低语声叫住我，似乎在提防被其他人听到。

「太好了，我正打算去找你。我想找你跟大室先生再讨论一下，而且我有东西想让你们一起看看。」

绫川小姐这么说了，我自然无法拒绝。不过她想让我看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下楼后，我们来到父亲房门前。绫川小姐确定没人看见后，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了门，示意我赶快进去。

父亲正缩起身子坐在床上，似乎是在等绫川小姐带我来。

绫川小姐盘腿坐在父亲对面的床上，我也跟着在她旁边坐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有很多事情想找两位一起集思广益——」

「不，呃，虽然你这么说——」

父亲看起来有些困惑，我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感到不知所措。

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矢野口先生似乎就是因为试图揭露凶手的身份而被杀。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该继续偷偷讨论事件吗——这应该就是父亲的疑虑所在。

我还是不明白绫川小姐的意图。

「找凶手还是不太好吧？只剩今天和明天了，只要安分渡过这两天不就好了吗？」

「嗯，如同昨天所说，我也认为我们该小心谨慎。只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真的不用继续找凶手。对于矢野口先生被杀的理由，我觉得不能对凶手说的话照单全收。」

「你的意思是？」

被父亲一问，绫川小姐不知为何腼腆笑了笑，然后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有皮革保护套的手机。

手机绝无道理从绫川小姐的口袋出现。由于炸弹的引爆装置就是手机，我和父亲都紧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地，我们就想起这是谁的手机。

「这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对吧？」

「嗯。」

手机应该被封印在会客室的束口袋，为什么在绫川小姐手上？我很快就想到答案。

「——难道说，你跟我借防风外套，就是为了这个吗？」

「嗯，没错。」

她扯开黄色防风外套的袖口给我们看。

刚才她把手伸进束口袋取手机时，偷偷把手机藏进袖子里。防风外套袖口有松紧带，袖子又很宽松，刚好让她偷渡手机。

我对她的大胆行为感到惊愕。父亲也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盯着绫川小姐手上的手机。

「昨天我们说过想了解被杀害的小山内先生，但是最后什么都不清楚。结果今天就发生了第二起事件。不过关于矢野口先生，倒是有办法能了解他的个人情况。」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手机拿出来吗？没问题吗？要是被凶手发现了——」

「如果我在途中察觉到任何一丝危险，我就会马上作罢。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这支手机，事情非常顺利。」

当时正值联络时间，加上突如其来第二起案件带来的混乱，除了绫川小姐，没人注意到死者的手机还留在束口袋里。

「可是手机不是有上锁吗？」

「我记得手机的图形锁。昨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用手机时，我特别留意过他怎么解锁。」

昨天早上要联络本土的时候，矢野口先生打开了手机。因为手机规定要在所有人监视下使用，解锁时的动作自然无法避开众人的目光。不过他只用过一次手机，我早已把他的图形锁图案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你看过里面的资料了吗？有什么线索吗？」

「我看过了。虽然不知道算不算线索，不过有个地方有点可疑。」

绫川小姐按下手机电源键，在图形锁的画面画了一个漩涡状图案，成功进入主画面。

「虽然对矢野口先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看了他和别人联络的内容。基本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对话。」

绫川小姐依序点开电子邮件和交友应用程式的图示。

信件大多是业务联络，内容多半是关于投资信托和虚拟货币。我粗略地浏览了最近的信件，没看到任何私人往来的信件。

交友应用程式中留下的显然是援交纪录。因为父亲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绫川小姐便迅速关掉了应用程式。

「——嗯，大致上都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不过有一处令人在意的地方。」

她打开了社群媒体应用程式，里面有几条未读讯息，像是「抱歉迟了，了解」、 「下周请多指教」等。绫川小姐跳过这些未读讯息，指向底下一个聊天室。

「就是这个。首先，请看对方的名字——」

聊天对象名字显示的是「小山内雄二」。

「嗯？这是那个小山内先生吧？」

「是的，名字对得上。而且这个头像，看起来不就是小山内先生的帽子吗？」

头像是一张背影的照片。照片中人所戴的帽子，和小山内先生一样，都是迷彩花纹的棒球帽。

「这很奇怪吧？前天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还说他们不熟，只是透过大室修造先生听过彼此的名字。」

没错，当时他们还在港口交换了名片。然而，三天前他们就已经在互相联络了。

「这是怎么回事？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难道故意装成初次见面的样子吗？」

「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内容呢——」

绫川小姐点进聊天室，显示讯息内容。

从数量上来看，事前采取行动恐怕不太可能。天气也很恶劣。只要能撑过当天，应该就有办法。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给这边处理就好。请放心吧。

这是来岛三天前，小山内先生发给矢野口先生的讯息。矢野口先生的回复则是：

你所说的「有办法」是什么？怎么做？

来自小山内先生的回复则是：

已找到地方，到时可带路。

之后矢野口先生打了一通电话给小山内先生，通话时间约十分钟。

两人的对话纪录就这么多，其他过去的对话想必都被删除了。

父亲皱着眉，紧盯着手机萤幕。

我带着像孩子试探父母情绪的心情，望向绫川小姐的脸，她察觉到我的困惑，摆出微笑。

「矢野口先生他们似乎在计划什么。」

「嗯，看来是这样。」

绫川小姐说想让我们看的，似乎正是这些讯息。

「应该和这座岛有关吧？」

「是的，毫无疑问。」

讯息中并没有写下关键内容，所以无法明确得知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不过若是与这座岛相关，我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

父亲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声询问：

「——是和炸弹有关吗？这两个人和炸弹有关系？」

「从这则讯息来看，似乎只能这么解读了。」

难道他们就是在这座岛上囤积炸弹的罪魁祸首？结果他们还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混进这趟勘查之旅吗？

仔细想想，和伯父有交情的他们与炸弹有关，并不算不可思议。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直以为炸弹犯显然是一些极具反社会性格的人，因而粗心大意，未曾想过这种可能性。

父亲看来也和我一样。两天前发现炸弹的那一晚，他也未曾怀疑炸弹的制造者竟然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可是这两人都被杀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还是一个谜，所以我才觉得犯人说的『矢野口是因为想揭露犯人的身份而被杀』，我们也许不能照单全收。」

真是这样的话，事件的动机是与炸弹有关吗？

绫川小姐关掉手机画面，放回口袋。

父亲用右手按着太阳穴，发出工作疲惫时的低沉呻吟。

「你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按兵不动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就是在想这件事。」

绫川小姐的话语中，流露出些许对父亲的不满，但在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

「——有一件事还是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令兄的事情。你认为修造先生知道这座岛成了炸弹储藏库吗？」

「你是说我大哥是否参与这件事吗？嗯——」

父亲这次不得不认真面对两天前晚上他刻意回避思考的问题。

我也跟着思考起伯父参与制造炸弹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我最后一次见到伯父，是在我还年幼的时候。记忆中的伯父形象，随着这几年未见的时光而逐渐磨损模糊，抹去棱角且被加以美化。虽然他确实是一个不太拘泥于常识的人，但要说他参与了大规模的犯罪行为，还是让人难以相信。

另一方面，父亲似乎难以否定对兄长的怀疑。

「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事到如今，谁知道呢？发生了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若是有人说我大哥其实是恐怖分子，我也只能接受了。至少我没有在遗物中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虽然我也不是全都检查过就是了。」

「嗯，这也是。那么还是来想具体一点的问题好了。我还有另一件想知道的事情，就是关于钥匙的问题。」

「钥匙？」

父亲仿佛挨骂地微微抖了一下，显然对没有保管好工具小屋钥匙一事，仍然感到内疚。

「是的，就是这栋别墅、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大室先生是从令兄家里带了钥匙过来，对吧？别墅的钥匙和别墅以外的工具小屋、小木屋的钥匙是分别串在不同的钥匙圈上。

「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大室先生先打开了别墅的门，启动了发电机。里英去找了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但是钥匙不知为何不见了，于是我们用了大室先生带来的钥匙——前天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

「大室先生，你带来的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是从令兄家里的哪里找到的呢？是和别墅的钥匙放在同一个地方吗？」

随着话题深入，绫川小姐的语气愈发尖锐严肃。父亲仔细思考一会，慎而重之地回答。

「不，钥匙并没放在一起。别墅的钥匙在我大哥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工具小屋的钥匙则在保险箱里。通常我大哥来岛上时，只会带着别墅的钥匙，其他建筑的钥匙都留在别墅里。所以这次我也以为只需要带别墅的钥匙就行，因为工具小屋的钥匙应该就在别墅里。

「后来我打算查看土地相关的文件时，刚好在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串钥匙，不过因为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岛上的钥匙，总之就带过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大室先生原本可能只带了别墅的钥匙？」

「是的，要是我当时没注意到保险箱里的钥匙的话。我跟泽村先生说过，就算最坏的情况是我们进不了工具小屋或小木屋，但还是能看看别墅和岛上的状况，应该也就足够了。这次的事情果然是我的问题吗？要是我没多事，多带了钥匙过来，事情就不会——」

「从因果关系上来说，如果大室先生没把钥匙带来，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但我想没人会因此责怪你。」

绫川小姐冷淡地回答。

确实没错。如果说父亲该被责备，也该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报警，或者是把装着钥匙的外套随意丢在会客室。

「无论如何，被杀的两人似乎都是罪犯吧？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被杀——」

遭到杀害的人似乎参与了炸弹的制造。在绫川小姐提供的新情报中，这是对父亲来说最具意义的资讯。

这项事实对减轻罪恶感有一定作用。即使是我，要我面对内心深处的想法的话，我也会希望被杀害的人是坏人。绫川小姐或许是想早点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我们还是对凶手是谁没有头绪。这些人看来至少都认识我大哥，虽然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他们过去说不定有什么恩怨情仇。」

「实际上，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就是事前就认识了。」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里还有其他线索吗？」

「什么也没有。恐怕与犯罪有关的对话都被他小心翼翼删除了吧。」

「凶手会是在制裁那些与炸弹有关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们最好还是安分一点吧？要是因为多管闲事而妨碍到凶手，结果送了命，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命，袖手旁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抹杀与炸弹有关的人，凶手最终的目标会是什么？凶手自己又打算怎么办呢？杀完人以后就大家一起回本土？凶手不可能有这么天真的计划吧？

结果父亲的话不过是老调重弹，无法提供任何解答。

「是的。无论做什么，安全始终是最重要的。」

绫川小姐的回复也依然是她一再给出的回答。

绫川小姐可能期待透过从手机中得知的事实，能从父亲那里得到新的情报。父亲的话是否有用呢？她到底在寻找怎么样的情报呢？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这次的旅行是由我们公司的泽村提议吧？还是在令兄过世后不久，大概两个星期前左右吧？」

「是的，没错。」

「还有草下建设的两位之所以加入，也是泽村提议请他们来做修缮工程的估价吧？除此之外，羽濑藏不动产的小山内先生他们来，我记得是对方听到勘查旅行的消息后，主动要求同行的，对吧？我虽然对详细经过不太清楚，但从泽村的讲法来看，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大室先生，你对这部分清楚吗？」

「嗯，应该就是这样吧？当时是泽村先生说认识我大哥的不动产商也想一起来，问我可不可以。他们似乎是透过我哥哥认识的。」

「矢野口先生参加应该也是类似情形吧。他说机会难得，询问泽村能不能让他一起来。据我所知，不动产公司的两人和矢野口先生要来，应该都是旅行前三天才决定的，对吗？泽村没跟我说得很详细，但我记得出发三天前听到还有三人要来，我当时觉得未免太仓促。」

「啊，对，应该没错。泽村先生到快出发的时候，才问我还有人想来，可不可以让他们同行。」

旅行三天前的话，正好是小山内先生和矢野口先生在手机上联络的那段时间。

绫川小姐双手按着膝盖，露出沉思的表情。

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提议：

「请问用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偷偷向外界求救的话，这样不好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即使我们成功瞒着凶手报警，警方派船或直升机来救援，也不保证我们能平安登上船或直升机。凶手看到援兵接近，可能就会立刻启动引爆装置。而且即使我们成功在那之前制伏犯人，引爆装置也可能设置了定时器，依然很危险。」

我早就知道绫川小姐会这么说。

凶手的「十诫」中规定复数人不可聚集超过三十分钟。如果凶手真的非常谨慎，或许每三十分钟就会重新设置炸弹的定时器。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无法轻易逮捕凶手。

「唔，这样啊。」

父亲失望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矢野口先生的事件里有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脚印不是被擦掉了吗？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父亲声称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对脚印之谜显然也是耿耿于怀。

为什么凶手要消除被害者的脚印？

在不可寻找犯人的前提下，脚印之谜或许是这起事件目前唯一合乎常理的谜团。凶手强制我们遵守诫律，强迫我们替杀人现场善后，结果却自己湮灭证据。以事件的一环来说，反而显得过于正常。

「脚印之谜对于锁定凶手的身份应该具有重大意义——我虽然有些想法，但还没整理清楚，理论也不够完整，现在可能还不适合说出来。」

「嗯——这样啊。」

「是的。」

这场谈话虽然是由绫川小姐提议发起，但她似乎对父亲犹豫不决的回应感到有些厌倦了。意识到这一点，我也不禁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父亲对于自己的疑问被含糊带过感到不满，但很快就被其他烦恼占据了思绪。他接着提出的是一个充满真实感的不祥可能性：

「我现在说的只是假设喔？假设命案不会就此结束，因为有一就有二，而有了二，也许就会有三。如果我们刚好碰到第三起命案发生，从某个房间听到打斗声或惨叫声，我们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们也无法冲进房间阻止，因为如此一来，我们就会知道凶手的身份。只要有人踏进房间，可能就会决定岛上爆炸的命运。这样的话——如果我们发现某处可能正在发生谋杀，我们是不是必须迅速离开现场，以免妨碍凶手？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吗？」

我也模糊地想过这个问题，但并未认真以对。

然而，一旦想像起具体的情境，我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们不仅要在事后默许两起命案，还必须默许今后可能发生的谋杀吗？

「这可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绫川小姐这么回答。要说的话，这话确实没说错。

无论如何，对于我和父亲来说，一切都太过不确定。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炸弹。真是如此的话，默认谋杀只会突然增加一名受害者。

「绫川小姐，如果是你遇到那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呢？」

「——现阶段来说，我可能也会选择离开现场，避免妨碍凶手的行为。因为我无法承担让岛上爆炸的风险。」

绫川小姐用冷酷的声音回答。

父亲带着无奈的表情抓了抓头，频频朝我投来视线。

我明白了父亲在想什么。

默许杀人是情非得已，无可奈何。

但是如果即将被杀的是我呢？到时该怎么办？

父亲绝不会袖手旁观。无论有没有炸弹，他都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女儿。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知道他很爱我。

换作是我，虽然我认为机会不高，不过如果知道父亲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绫川小姐看着我和父亲，仿佛看穿我们之间的挣扎，开口说道：

「如果里英遭到凶手袭击，而大室先生为了保护里英而出手阻止，我觉得也是情有可原，难以苛责。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劝阻，只能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不过虽然没什么保证，但是里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可能性应该很低。毕竟她和修造先生已经多年未见，和岛上其他人也是初次见面。大室先生如果完全不知道炸弹的事，应该也暂时没有被盯上的理由。不过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嗯——说得也是。」

虽然绫川小姐的话听起来只是安慰之词，但似乎仍让父亲稍微安心了一些。

讨论也到该结束的时候。因为时间已经将近三十分钟，要是让其他人起疑就不妙了。

确认走廊上没有人后，我们错开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房间。

五

正午时分，绫川小姐和我在环岛步道散步。

我离开父亲的房间时，她邀请我一起散步。我们比照昨天的模式，约好了时间，在南边的小木屋前会合。

「今天天气也很不错呢。」

「啊，是啊，的确是。」

昨夜突如其来的阵雨，仿佛洗去天空残存的些微阴霾，把天空打磨得澄澈透明。干冷的湛蓝天空透着一股寒意。昨日仍显晦涩的冬日气息，如今已弥漫整片天空。

短暂的对话后，我们默默地散步。

我想起高中二年级的某个假日，当时我正要出门与朋友碰头，途中巧遇班导师。她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一路陪我走到车站，还问我准备去哪里、在学校过得开心吗，努力避免对话冷场。

直到今天，我仍有些后悔当时没能更热情地回应她。后来听到同学们在背后抱怨，说假日遇到班导师还被攀谈实在太烦人，让我感到很难过。

绫川小姐一路上沉默寡言。她沿着悬崖，缓步走在我半步之前。

我能清楚感受到她正在挣扎，犹豫是否要向我透露关于事件的某些事情。昨晚她提到或许不得不指认凶手，想来她对于这次事件该如何划下句点，心中已有计划。至于先前父亲提到的脚印问题，她虽然只是含糊带过，但其中想必也有明确的意图。

哪怕只是一点能让我安心的消息，我也希望她愿意告诉我，让我有所依靠。

假使她已有计划，或许她是担心告诉我会对计划造成影响。毕竟我们前天才认识，她还不知道能对我信任到什么程度。

地面还没完全干透，尽管泥泞的路面让我们步伐沉重，我们仍继续往前走。

「绫川小姐。」

「嗯？」

我开口叫住绫川小姐。她停下脚步，盯着我的脸。

「绫川小姐是一个人住吗？」

「咦？嗯。」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绫川小姐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瞪大了眼睛。

我问出口后，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恰当。不过考虑到我一开始浮现脑海的问题是「你有朋友吗？」，相比之下，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好上一些了。只是我还是应该再多斟酌措辞才对。

「现在没有。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啊，呃……」

我顿时语塞。

不过绫川小姐立刻察觉到我的意图，露出了笑容。

「啊，我懂了。刚才你看到我打开手机，所以才这么问吧？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怎么都没人联络？」

「呃，唔——」

其实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我并无恶意。只是因为绫川小姐看起来不像是过着孤独生活的人，才让我感到意外。

「嗯，应该只是刚好处于这样的时期吧。朋友不太联络，我自己也觉得不联络也没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

我对这种感受再清楚不过了。

「里英呢？你有在和谁交往吗？」

「啊？没有啦——」

明明只要简单说「没有」就好，我却多嘴了。

「我高三的时候，曾经跟一个人有类似交往的感觉。我们大概维持了三个月，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会把我们一起去哪里、做什么，全都告诉他的朋友，也不知道他是想炫耀还是怎么回事。这让我愈来愈烦，最后不知不觉就分手了。从那次之后就没有其他经验了。」

这段往事似乎莫名戳中绫川小姐的笑点。她放声大笑，清亮的笑声几乎要响彻整座小岛，让她慌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巴。

「——不过我懂。仔细一想，其实我过去的恋情说不定都是这样。每次结束，我总会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的坏毛病大概就是擅自对别人有过多的期待，然后又因此失望。」

绫川小姐放松了下来，露出了天真无邪的表情。

接下来，我们没再谈起案件的事情。

我告诉她，自己曾因讲师的称赞而得意忘形，还自以为了不起地四处给人建议，结果考试落榜，成了笑话。现在还在继续上补习班。

这件事我连家人都没讲，此刻却莫名觉得正是坦白的时机。绫川这次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聆听。

「——我好不容易因为事件而不再去想考试的事了，结果现在又想起来了。下周我就要回补习班继续上课了。虽然现在完全没有真实感，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去。」

「一定能回去的，放心吧。」

绫川小姐若无其事地说。

「绫川小姐，你有什么能确保我们平安离开这座岛的计划，对吧？」

「嗯，有啊。大家把那份指示称作『十诫』，但我实在觉得很可笑。毕竟诫律本该是用一生去遵守的，这样搞得好像是在嘲弄真心信仰宗教的人。再说，那些诫律也只适用于待在岛上的这段时间而已。所以问题就在于，我和里英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相信绫川小姐。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是吗？谢谢。」

绫川小姐微微一笑，步伐略微加快。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所在处。

距离第一起事件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不知道尸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绫川小姐依然用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蹲在悬崖边，仔细观察小山内先生的状况。我也尽量压低身体重心，伸长脖子望向悬崖下方。

「从这里看，似乎没什么变化呢。」

「是啊。」

尸体依然以与昨天完全相同的姿势倒卧在岩石上。或许皮肤颜色有所变化，但从悬崖上方无法分辨。他的衣服仍然因为昨晚下的雨而湿漉漉的。

昨天绫川小姐曾经提到，如果潮水在大潮时上涨，尸体可能会浸泡在海水中，进而抹去证据。

然而，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潮水并不足以淹没尸体。即使等到后天早上，海水恐怕也无法触及岩石。

话虽如此，绫川小姐当时也承认，她的说法只是一种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会发生。

此刻，她正一脸认真地检查尸体的状况，身体几乎探出悬崖边缘，专注的模样让我感到心惊胆跳。

就在绫川小姐双手撑膝，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却陷入湿泥中。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维持跪姿，造成手脚发麻，使她无法立刻恢复平衡，调整姿势。

「啊。」

「哇！」

我们同时惊呼，慌乱中我一把抓住绫川小姐的手臂，结果连我也跟着重心不稳，害我瞬间觉得背后一凉。

我拼命拉住绫川小姐，最后两人一起重重倒在地上。

我们全身都沾满泥巴，但好在总算稳住重心，不再有掉下悬崖的危险。

那一瞬间的恐惧蒸发后，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呼吸平复下来后，我和绫川小姐有默契地一起慢慢站了起来。

「——真是惊险呢。」

「嗯，差点把里英也拖下水了。」

绫川小姐摊开黄色防风外套的下摆。

「对不起，让外套沾满了泥巴。」

「那倒是没关系啦——」

我们开始拍掉身上的泥土，对于自己构不着的地方，则互相帮忙清理，尽可能把泥土拍落干净。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时间好像快到三十分钟了。」

「里英真是认真。嗯，是该回去了。」

我们开始朝别墅走去，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当我们快走到玄关门廊时，绫川小姐停下了脚步。

「这个可以再借我一下吗？我会尽量把它弄干净。」

她指防风外套。

「当然，完全没问题。」

「谢谢你。等我们平安离开这座岛后，我就还给你。」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战场上立下的约定。

和昨天一样，我先进了别墅，绫川小姐则继续在外面散步。

六

下午的时间无所事事，没有任何必须去做的事情。

与绫川小姐分开后，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不安。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即便身处这种险境，我却非常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毕竟一旦独自一人，我就会想起问题都尚未解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岛。

我在别墅里四处闲逛，结果被父亲担心。他叮嘱我：「如果没事，就尽量待在房间里，把门锁好。」

我决定听从他的建议，毕竟没必要再让他增添烦恼。

在回房间之前，我先去了伯父的房间，想找些东西来打发时间。手机已经被没收，若只是待在房里抱膝发呆等待，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书架上摆放着几十本小说，全部是翻译作品。伯父显然对日本作家的作品兴趣缺缺。

我并不算是热爱阅读的人，大多数作家和书名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书架上有汤玛斯·曼的《魔山》、赛珍珠的《大地》、艾茵·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还有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等。我甚至不清楚这些作家分别来自哪个国家。

不过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两本听过的书，一本是加西亚·马奎斯的《百年孤独》，另一本则是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

我随手翻了翻，因为《一九八四》是文库本，文字读起来也简单易读，我便拿着它回到二楼的房间，用读书消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如此沉浸在故事中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令人意外的是，即使处于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我竟然还能专心阅读。而且也许枝内岛正是最适合阅读这本书的地方。

除了书名之外，我对《一九八四》毫无事前了解。这是一部描写极权主义统治的近未来反乌托邦小说，书中的市民时刻遭受监视，甚至连思想都受到彻底管控。反抗者将面临酷刑，最终被处决。

如今，这座岛无疑已经成为一个反乌托邦。与小说不同的是，它并非基于某种思想，精心设计建构出来的反乌托邦，而是透过炸弹这种简单的手段，临时打造出来的反乌托邦。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但我们被禁止追查凶手的身份。我们受到凶手控制，被迫遵从命令，甚至提供协助。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能选择将一切交给绫川小姐。无论如何，只要能活着离开这座岛，我就别无他求了。

七

太阳西下，时间来到下午六点。

父亲来叫我下楼吃饭。与昨天相同，似乎有人还是希望大家能够一起共进晚餐。

当我走进一楼餐厅时，大家已经各自就座。

菜单与昨晚无异，我的调理包咖喱也已经盛好摆在桌上。

「哦，大家都到了吧？那么就开动吧。」

泽村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气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不只是他，每个人看起来都筋疲力尽。昨天之前，我们还以为只要静静等着时间过去就好，但是第二起命案的发生，让这一切变了调。下一个死的或许会是自己，而且到时无法指望任何人会来救自己。

草下先生默不作声，显得很不耐烦。野村小姐双臂交叠在桌上，完全不碰她的咖喱。藤原先生显得焦躁不安，不时用汤匙敲着杯缘，偷偷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父亲则蜷缩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静地吃着饭。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我们开始理所当然地接受并遵从犯人的指示，仿佛只要按照规则行事，就能活下去。大家已经对怀疑感到疲惫，开始放弃思考。我们正在逐渐适应这个反乌托邦的生活。

在这样的情况下，事件最终会怎么收场，大概全看绫川小姐如何行动。只见她率先吃完饭，不经意地暗中留意每个人的情况。

「那么我们待会再来给大家时间，让大家用手机联络一下吧？虽然也只剩一天了。」

泽村先生强调解脱的时刻即将来临。虽然这是基于凶手的神谕完全正确的假设，但是事到如今，也没人再提出任何质疑。

按照惯例，五分钟后，我们再次在会客室集合。

装着手机的束口袋被拿出来，拆下封条。泽村先生像对待某种神圣的物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把束口袋放在桌子中央。

「谁要先来？」

泽村先生显然已经不打算联络。他似乎认为如果后天早上就能恢复自由，不需要再看手机让自己心烦意乱。

「我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要讲的。」

草下先生在今早联络时间的时候，还对着妻子怒吼，现在似乎也做出和泽村先生相同的决定。

「我可以用吗？应该只是再确认一些通知而已。」

绫川小姐说道，伸手探进束口袋。

与往常一样，她的手机依旧只收到购物网站的通知。然而，她的真正目的并非查看邮件，而是趁机悄悄地将藏在袖口里的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放回束口袋。

接着轮到父亲打开手机。他看到母亲发来的讯息：「冰箱星期五会送到。」父亲简单地回复：「很好啊。」

藤原先生并没有拿起他的手机。自从昨天早上手机被收走后，他就再也没查看过手机。

我也不打算确认手机。

剩下野村小姐。从昨晚起，她就一直无视妹妹因为儿子闯祸而发来的愤怒讯息。

她慢吞吞地拿出了手机，发现主画面上的未读讯息又多了几条。犹豫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想和妹妹交谈，但还是担心儿子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是妹妹的名字。野村小姐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后，手指颤抖着点下了接听按钮。

「喂？」

——喂！你是怎么样？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都要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啦，对不起，我有点忙。」

——忙？什么意思？有忙到连回讯息都做不到吗？你讯息都还显示未读，是有看到我发的讯息吗？

「嗯，你是说小翔弄坏了电视，对吧？」

——你有看到嘛！那为什么不回我？真的很麻烦耶，小翔拿着果汁罐到处扔，结果砸到电视上，自己把电视弄坏，还自己哭了起来。就算哭我也不能怎么样啊。

——然后他今天又闹了一天。沙彩邀朋友来家里，原本想看电影，结果根本看不成，因为电视坏了。她们没办法，只好玩手机游戏，结果小翔又硬要凑热闹来烦人。沙彩朋友一走，他们俩就大吵一架。

——不好意思，我可是完全站在沙彩这边喔！结果小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叫他吃晚饭，他都不出来。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吗？我真的搞不定了，拜托你快点回来接他走吧！

「呃，我可能后天才能回去——说不定会更晚一点。」

——什么？那我还得照顾他那么久？整整两天？拜托你也差不多一点。

——像你这种随便结婚生孩子又离婚的人，我身边真的没见过第二个。

大家围在野村小姐身旁，随时准备应对。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喂，你不说点什么吗？姐，你这样以后能好好当家长吗？要是老是跑来依赖我，我也是很困扰耶！

「那个啊，其实我这边也出了大事——」

大家惊呼出声。

藤原先生是第一个冲向桌上手机的人，他立刻按下红色的结束通话按钮，随后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

「你在干什么！不是说不能提岛上的事吗？你是想让大家一起送死吗？」

野村小姐跪倒在地毯上，用袖子遮住眼睛。

「你还好吗？」

绫川小姐从她身后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她。

「我不是想要透露岛上的事。我只是想说，我这边也顾不上其他事而已。虽然说明明是自己孩子的事情，却说成是其他事，我这样也太差劲了——」

野村小姐开始轻声啜泣。

大家只能先静静等着，让她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震动，似乎是她妹妹又打来了。

草下先生出声询问：

「野村，你没跟你妹妹说过你要去哪里吧？」

「嗯，我只说是要去一座岛上场勘，没说是哪座岛。」

「那你还是别再接电话比较好吧？说得愈多，也只会愈难受。发个讯息就好了吧？」

野村小姐依照他的建议，打下讯息：「对不起，等我回去后会详细解释。」

「这样的讯息应该不会惹怒凶手吧？这样该不会算是传达岛上的异状？」

「要不要问问看凶手？」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下，我们以「碟仙」的方式询问凶手的想法。凶手并未责难此事。

简讯发送出去后，野村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跪坐在地毯上。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回去后如果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向你妹妹解释。」

草下先生的安慰之词，与这座岛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空洞而苍白。

止住泪水的野村小姐低声说了声「谢谢」。

手机被重新封存，会客室的聚会也就此解散。

八

晚上九点前，时间还太早，不到入睡的时候。我坐在床上，伸展双腿，随手翻阅刚刚读完的《一九八四》。

我在恍惚间思考，如果接下来还会有人被杀，被杀的人会是谁呢？

其实我已经有了明确想法，对第三位牺牲者是谁，已经有了答案。只要看过矢野口先生手机里的讯息，就能清楚推测出来。看看第一位和第二位受害者，第三位就不难猜测了。

可是现在的我对此却毫无感觉。

我昨天还在烦恼，自己或许应该去警告可能被杀的人，告诉对方要小心。然而这样的纠结早已消失。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费力反抗，结果致世界崩坏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就像身处反乌托邦世界的普通公民，只是一味遵从秩序。我已经把自己的思考与行动，完全交由那个既是独裁者、也是神的凶手来决定。

一旦下定决心，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虽然不安依然像白噪音般，持续在内心嗡嗡作响，但至少不会再进一步变大。

不过——如果明天真的出现第三具尸体，我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就不得而知了。我或许会重新感受到早已麻木的罪恶感，或者只是对自己的推测正确而感到安心，觉得即便真相仍然扑朔迷离，但至少一切正按照某个既定的轨迹发展。

又或者说，一切的推测都错了，希望活着的人却成为牺牲者吗？我想到这里，一丝恐惧悄然涌上心头。

还是说，明天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种可能性应该极低。凶手不会让事件最后一天的预定一片空白。

我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在忐忑中又带着一丝期待。

第一卷 第四章 湮灭证据

一

「喂，里英，里英！」

这天早上，我再次被父亲慌张的叫喊声吵醒。

我甩了甩头，穿上外套，解开房门的锁。

「你醒了吗？出事了，又发生了命案，大家都在楼下集合了。」

父亲神情异常冷静地告诉我这件事。

「谁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漠，直接跳过了应有的震惊与迟疑。然而，父亲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并没有责备我。

「总之，下去就知道了。」

他说得没错，反正缺席的人就是死者。

玄关大厅中，剩下的四个人已经聚集在一起了。泽村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还有绫川小姐。加上我和父亲，这就是所有人了。

见大家到齐，草下先生举起手中的月历纸片，展示给众人看。

「这个又被留在玄关门廊上了。」

这张纸片无疑是凶手留下的新指示。草下先生一早醒来，便像取早报一般，去检查玄关是否有新的讯息。果然这次又发现了一张月历碎片。而且月历的照片是相连的，显然与前两天留下的字条来自同一个人。

这次的指示是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条。草下先生先念出开头：

藤原因违反指示，试图解除炸弹或逃离小岛，因而死亡。发现这则讯息的人，应立即召集别墅内所有人，前往工具小屋，打开地下室的盖子，确认藤原的尸体。

然而，确认时仅限于地面上观察，任何人不得进入地下室。因为地下室内留有能够明确指认凶手的证据。此外，现场周围的任何物品皆不得触碰。

指示后面还有更多确认尸体之后应该采取的行动。

草下先生没有继续念下去，而是把纸条折起来。

「接下来才是问题，总之我们先去看看地下室的情况吧。毕竟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他带头走向工具小屋。

我们六个人的步调完全一致，仿佛默契十足。大家似乎都已经开始习惯依照凶手的指示去确认尸体。

我们绕到工具小屋的东侧，走到距离门口约十公尺的地方时，草下先生停下了脚步。

门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铁制的上掀盖。

自从三天前傍晚以来，我便没再关注过地下室，甚至毫不在意。即便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从我小时候起，那里就一直是个不该轻易靠近的地方。

昨天在矢野口先生的尸体面前亦是如此，大家在接近现场前都显得格外谨慎。万一凶手不小心在盖子附近留下了什么证据，可能就会导致整座小岛的爆炸。

我们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盖子。周围的石板似乎比昨天更加脏了，沾满了泥土，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家互相默默点头，然后谨慎地朝工具小屋走去。

来到门前，草下先生蹲下身，伸手握住握把。

「准备好了吗？我要打开了喔？」

大家都微微蹲下，目光紧盯着盖子。

铁盖被缓缓打开。里面昏暗无光，地上铺满了纸箱和塑胶布。我们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洞穴的部分情况，无法看清里面还有什么。

下定决心后，我们往前一步，俯身望向地下室。

「哇！搞什么！这也太夸张了！」

草下先生率先惊叫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人类的脚。

那是一只从膝盖处被切断的右脚，包裹在垃圾袋里，掉在洞穴的地面上。

在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几把锯子。沾着血的修枝锯和钢锯被排列在抹布上。

藤原先生被分尸了。

再往深处望去，是藤原先生剩余的身躯。

他的尸体躺在蓝色的塑胶布上，头朝向这边，看来分尸作业尚未完成。

由于地下室昏暗无光，加上折叠桌投下的阴影，使我们无法看清尸体的全貌。但他上半身的衣服明显被血或其他东西染了色，脖子上缠绕着类似电线的绳状物。

尸体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脚被切断的关系，还是单纯因为地下室的光线过于阴暗。

草下先生像是要将一切甩开似的，用力摔上盖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地回荡在空气中，吓得大家一震，用茫然的目光打量彼此。

「大家已经看够了吧？真是快受不了了。」

草下先生神情厌恶地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极尽小心地擦拭双手。

我蹲在石板地面上，试图理解刚刚目睹的一切所代表的意义。

昨晚我在被窝里思索了一整夜。

如果又有人遇害，下一个被杀的会是谁？

我有非常明确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我认为第三位受害者会是藤原先生，而他果然成为了下一个死者。

只要看过矢野口先生手机里的对话，谁都能想到这一点。前两起事件的受害者似乎都是与炸弹有关的人。那么剩下的人当中，谁最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答案明显就是藤原先生。

他与最早被杀的小山内先生属于同一家不动产公司，想来他来这座岛的目的，应该与小山内先生相同。小山内先生、矢野口先生、藤原先生，这三人都与制作炸弹有关。

我早已知道可能会发生第三起事件。一如我所料，藤原先生遭到杀害。

尽管我试图让自己麻木不仁、乖乖听从凶手的指示，但当我站在藤原先生的尸体前，罪恶感仍不断涌上心头。

如果我有心阻止，确实有办法防止这场悲剧发生。我可以警告藤原先生，让他提高警觉，不给凶手下手的机会。

然而，如果我这么做，凶手很可能会直接引爆整座岛屿。试图拯救他，最终却可能害死所有人——即使看到第三具尸体带来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晕眩，我仍死死默念早已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实，努力维持理智。

基本上，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会发生第三起谋杀。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会是如此恐怖的分尸案。

泽村先生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凶手是杀了藤原先生，还打算——分尸吗？」

「嗯，看上去是那样没错吧。」

草下先生用拳头叩叩地敲了敲铁盖。

「为什么凶手需要这么做呢？」

「如果不分尸，就无法搬运吧？如果凶手是在地下室行凶，情况大概就是如此。毕竟人的身体可不轻。」

草下先生的语气冷漠，仿佛只是在谈论搬运建筑材料一般。

「藤原先生半夜究竟来这里做什么？他是试图闯入工具小屋吗？」

「大概是吧，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在地下室的深处，天花板上有一道通往工具小屋内部的盖子，凶手理应已经设法将它封住。或许藤原先生试图从那里潜入工具小屋，却被凶手发现并杀害——如果相信指示内容，事情就是这样。不过缺乏确切证据，也可能是凶手诱骗他来到这里，然后将他杀害。

凶手是在这个地下室中杀害了藤原先生，并对他的尸体进行分尸。若要将尸体运出地下室，或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毕竟进出地下室必须依靠旁边的梯子，若非力大无穷，根本无法直接把尸体扛上去。

分尸是一项耗时的工作，凶手可能原本打算趁着晚上完成，最终却来不及。一旦天亮，被人发现的风险大增，所以凶手不得不放弃未完成的工作，先行离开现场。

「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把尸体运出去后，凶手打算怎么处理？」

「指示上面都有写，我继续读下去。」

草下先生对泽村先生一连串的提问显得有些不耐烦，说完便再次摊开手中的指示。上面详细写着如何处理藤原先生的尸体，以及接下来大家应该做的事情。

确认完尸体后，所有人必须遵循以下指示：藤原的尸体及所有相关证据将被投入海中，而这项工作将由凶手亲自负责。

「——凶手要自己处理后续工作？」

泽村先生发出疑问，因为昨天的经历，他以为这次处理尸体的责任又落到自己身上。

「对，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草下先生半信半疑地回答，接着继续念。

藤原的尸体在分尸后将被搬运至地面，并使用工具小屋内的橡皮艇，将尸块运至海上难以搜索的地方，予以处分。

在这项工作完成之前，除了凶手之外，所有人必须待在别墅内，不得外出。

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我们全员都要留在别墅里等待。

然而，这样一来，凶手不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凶手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指示的后续写明，为了防止大家找出处理尸体的人，必须采取以下行动：

待机必须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首先，必须取出封存在会客室内的矢野口手机，并将其放置在玄关附近。所有人必须在上午九点半前返回各自房间，并拉上窗帘、关闭遮雨板。

从上午九点半开始，每个人须按照事先协商决定的顺序，间隔一分钟依次打开房门，停留数秒后再关上，并从内侧锁好房门。于此过程中，严禁偷窥走廊的情况，也不得踏出房间一步。

换言之，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轮流开关房门。虽然只是从室内开关房门，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人就无法确定谁离开了房间。不知用途为何，指示要求先取出矢野口先生的智慧型手机。

房门关闭后，凶手会在每间房门前，如同盐堆似地堆放贝壳，并记录下贝壳的堆叠形状。若有人趁凶手不在期间擅离房间，便会立刻被发现。

另外于此期间，凶手可能还会敲门。届时绝对不能开门，必须从室内敲门回应。

在销毁证据的过程中，凶手无法确认其他人是否待在房间里，因此必须在门前堆放贝壳。只要门一打开，就会推倒贝壳堆，室内的人也无从得知贝壳原本是堆放成什么形状。

如此便会形成一种封印：如果凶手回来后发现堆放的形状改变了，就会判断有人曾经进出房间。

敲门应该是为了防止有人趁开关房门时，瞒着凶手偷偷溜出房间。

在各房间被封印之后，矢野口的手机将被设置于屋内某处并开启录音模式，随后凶手便会离开别墅前往处理尸体。

于此期间，所有人必须保持静默，不得发出任何声音，不得打开遮雨板向外窥视。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正是用来确保凶手不在时，剩下的五个人不会互相交谈，以免揭穿凶手的行踪。而我们当然也不得窥探凶手正在进行的工作。

证据销毁作业预计于下午一点完成。凶手结束作业后，将确认每间房门前的贝壳封印是否保持原样。

此时，凶手会按响玄关门铃。门铃响一次，表示作业时间延长三十分钟；响两次便表示延长一小时。每增加一次，即代表须再增加三十分钟作业时间。

作业完全结束，门铃会连续响起数秒。凶手在连按门铃之后，会在别墅内的某处等待。

作业时间预估约三个半小时。

凶手还亲切地特别提供了预测时间。虽然对于凶手来说，完全不必多此一举，但如果在完全不知道何时结束的情况下待在房间里，可能会有被恐惧驱使的人突然做出脱序行为，因此事先确定时间想来比较安全。

当听到铃声连续响起时，所有人必须确认时间。

等待十分钟后，每个人必须依次离开房间，前往浴室洗澡。洗澡时，须确保全身彻底清洁，包括头发也必须洗净。洗完后，大家必须立刻返回各自的房间，过程中不得进入浴室以外的任何房间。

指示上，要求大家必须轮流独自前往浴室洗澡。

凶手结束工作后，身体想必很脏。不过就算凶手想洗掉工作造成的脏污，只有自己一人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又会显得可疑，所以才会强制全员都要洗澡。

每个人洗澡的时间限制为二十分钟，绝不可超出时限。洗澡的顺序必须按照先前开关房门的顺序进行。在往返浴室的过程中，必须大声开关房门。下一位洗澡的人，须在听到前一位关门的声音后，才能离开房间前往浴室。

这样安排的目的是避免有人在进出过程中相遇。凶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大家之中，返回自己的房间，不留下半点证据，让人毫无头绪是谁处理了尸体。

当所有人都洗完澡后，才可走出房间并互相见面。

然而，自由时间仅限于三十分钟，之后所有人必须再次回到各自房间等待，直到次日早上九点半门铃连续响起为止。于此期间，凶手将播放手机录音，确认凶手不在时，是否有人曾经交谈或发出可疑声响。等待的期间，所有人必须尽可能避免离开房间或去上厕所。

只要以上所有步骤皆确实遵守，待到翌日清晨，凶手便会允许大家联络外界，让船只前来接应。

漫长的指示终于结束。

草下先生将月历的纸片叠好，沉重地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凶手要我们做指示上的这些事吗？凶手会亲自把藤原先生的尸体丢进海里，于此期间，我们则必须关在别墅里，是这个意思吧？」

泽村先生确认似地询问。

「嗯，应该是吧。这样就能在不让人察觉凶手身份的情况下销毁证据。这还真是精心设计的计划啊。」

草下先生挥了挥写着指示的纸条。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我们仿佛是课堂上被老师抛出数学难题的学生。大家都在思索，是否还有服从凶手指示以外的其他选项。

如果想不出其他办法，就只能照指示内容执行。难道这样就好了吗？我心里其实希望有人能替自己做出决定。

「凶手果然拿着工具小屋的钥匙吧。想来也是，这种东西不可能随便丢掉，总是会留着以防万一。」

草下先生提到了第一天大家讨论过的问题。

凶手到底是一直携带着工具小屋的钥匙，还是已经将其丢弃？从指示的内容来看，钥匙应该还在某处，否则凶手就无法从工具小屋里拿出橡皮艇。

如果是这样，我们是否有办法抢走钥匙——除了凶手以外，在场每个人的脑海中，或许都闪过了这样的大胆想法。

然而最终来说，这个想法并不现实。凶手不一定会随身携带钥匙，甚至可能将其藏在岛上某处，找到的可能性极低。此外，一旦开始搜寻钥匙，凶手可能会立即决定引爆整座岛。

一直沉默旁观的野村小姐轻声说道：

「在销毁证据的期间，我们的性命只能交到凶手手上了呢。」

其实别说销毁作业的这段时间，自从两天前早晨开始，我们的生死就已经在凶手的掌控之中。但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接下来，凶手将会留下我们五人在别墅内，独自驾驶橡皮艇出海，处理藤原先生的尸体。凶手理论上也会携带引爆装置。万一凶手心血来潮，决定在海上引爆炸弹呢？这样一来，凶手就能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将我们所有人一并杀害。

「不，等等，这不是昨天讨论过的吗？就像昨天说的那样。如果凶手真的打算杀光我们，昨晚就可以直接动手，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分尸。既然凶手愿意亲自处理尸体，那至少说明凶手还是打算放我们回去吧？」

泽村先生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用讨好又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举起带来的抱枕套。

「要姑且问问看吗——」

他似乎想要确认，只要我们乖乖配合，是否真的能平安脱身。

这其实是个毫无意义的提问。无论凶手真正的打算如何，凶手都不会回答「不」。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照例进行了「碟仙」仪式。与其说是为了聆听神谕，更像是一场表达顺从的仪式。仿佛只要这么做，就像得到一张毫无根据的免罪符，可以换取些微安全感。

当抱枕套打开时，答案自然是「是」。

我们得出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结论：我们要遵从凶手的指示。

我们六人一同朝别墅走去。

我在途中，走到绫川小姐身旁，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我想知道她打算如何应对，但我们却无法交谈。她的表情中也透露着与大家相似的紧张，但是当她注意到我时，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像是在无声地给予鼓励。

二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还有一小时就要准备好。

大家都在为即将被关在房间里数小时而做准备。食物和水必须提前备好，而且在这段期间无法使用厕所，因此每个人都在房内准备了洗脸盆、水桶、垃圾袋和卫生纸。

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使用这些东西，所以打算少吃少喝。

接着是书籍的选择。

「即使不有趣也没关系，还是带一两本书进房间比较好吧？能打发时间的手段总是多多益善嘛。」

在泽村先生的建议下，大家开始从伯父的书架上挑书。

长时间被困在房间里，只能无所事事地等待作业结束，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有人因此精神崩溃。而凶手的计划正是建立在所有人都能保持理性的前提下。一旦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冲出房间，打破规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我们决定尽可能找些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事情来做。

即便如此，伯父的书架上也没什么特别适合即将被炸死的人阅读的书籍。大家兴趣缺缺，但还是认真地勉强挑了几本书。

当我看到绫川小姐借了厚重到不可能在下午之前读完的《万有引力之虹》上下集时，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自己已经读完了《一九八四》，于是又回到书架翻找。

在书架角落，我发现一本昨天没注意到的书。我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圣经》，书本身是黑色皮革装订，是旧约和新约的合订本。书页随处可见折角痕迹，已经有人读过。

圣经或许正是少数适合在即将被炸死时阅读的书。虽然感觉一点也不有趣，但既然这座岛上不时提到「十诫」，我便决定带回房间看看。

接着，我去了厨房。为了以防万一，我准备了两小袋饼干和一瓶瓶装水。我虽然打算不吃不喝，但是凶手的作业时间可能会比预期更长，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

我在柜子前挑选食物时，父亲走了过来。

「啊，里英。」

他低声唤我，四下张望。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自己的闭关物资，没有人靠近我们。

确定附近没人后，他压低声音问道：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没问题吧？绫川小姐真的还回去了吗？」

指示上写到凶手会利用手机录下自己不在时的声音。

「嗯，昨晚她确实放回去了。」

在昨晚的联络时间里，我看见绫川小姐悄悄地把手机滑回束口袋里，但父亲似乎没注意到，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担心这件事。

「那就好。真是惊险，要是她不小心忘了还回去，可就麻烦了。」

「是啊，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事吧？绫川小姐很谨慎，这种事她应该也考虑到了。」

父亲看起来对我为何如此信任绫川小姐感到疑惑，脸上显得一脸狐疑。

「里英，不管绫川小姐还有什么想法，我们现在不也只能听从凶手的话吗？」

「也许吧。不过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搞清楚凶手的目的，无法保证我们可以安全回去。我和爸早就已经放弃思考了，不过绫川小姐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低声说这些话时，我无法调整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生闷气。看似心情不佳的女儿让父亲有点畏缩。在这座岛上，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话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对话。

我突然感到一丝愧疚。现在吵这种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爸，小心一点喔。」

离开厨房时，我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父亲只是以不安的表情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嗯」。

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我们六个人在客厅集合，准备决定房门的开关和洗澡顺序。

「这种事情随便决定就好了吧？」

草下先生说着拿出纸条，在上面写上数字一到六，然后用尺裁开，做成签纸。

他把纸条折好后打乱，让我们每人抽一张。我抽到的签上面写着「3」。

「那么我们把时间表写下来，带在身上吧。虽然没什么要做的，但万一弄错就糟了。洗澡的顺序也比照办理，没问题吧？」

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张单面空白的废纸，列出自己该做的事情：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开关房门，锁起房门。

·听到敲门时应答。

·门铃声连响后的五十分钟后，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淋浴（须等上一个人的进出声响后才行动）。

我的时间表看上去非常简单，但是绝对不能出错。我们彼此对照六人的时间表，确保没有问题。

「好了，接下来是手机。」

草下先生、泽村先生和父亲移动橱柜，取出束口袋。草下先生从束口袋掏出装了皮革保护套的手机。

「呃，这个应该就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对吧？」

他把手机拿给大家看。

「对，应该没错。」

绫川若无其事地回答。

「对了，凶手有办法解锁手机吗？」

「应该可以吧。矢野口先生之前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解锁过吗？」

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这样对话，昨天父亲和绫川之间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内容。

手机被放在玄关的踏垫上。

我们巡视了六个房间，确认窗帘和遮雨板都已经关好。所有人共同确认，以免出错。

确认后，我们围在一楼楼梯附近，检视最后步骤。此时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大家都带好时间表了吗？千万别睡过头喔。晚安——」

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

我盯着墙上的无线电波钟，静静等待着。

九点三十分，秒针刚过十二，我便听见走廊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想来是泽村先生。几秒后，我又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一分钟后，第二扇门开启，这次应该是野村小姐。

再过一分钟，轮到我了。我握住门把，伸手推开房门，数了五秒，然后砰地关上，再转动锁钮上锁。这样第一个步骤便完成了。

开关门的声音每隔一分钟响起一次，依序分别是轮到父亲、绫川小姐和草下先生。至少大家似乎都按照指示完成了第一个步骤。

这段时间内，只有凶手走出走廊。

这栋别墅结构良好，只要动作谨慎，开关门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但如果一不小心，金属门锁仍可能发出喀哒或吱呀声响。因此凶手才打算反其道而行，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打开房门，借此掩盖自己的行动。

我在门前坐了一会。

此刻，凶手应该正逐一到每个房门前堆放贝壳。由于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听不到凶手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放贝壳的声响。

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传来相机的快门声，让我差点跳起来。接下来，走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我立刻敲门回应。

那声快门声是怎么回事？稍加思索后，我立刻明白了。

凶手应该是在替堆放在门前的贝壳堆拍照。等作业结束后，凶手回到别墅，就能比对照片，确认是否有人擅自离开房间。

在快门声之后，走廊便陷入了寂静。

由于别墅的结构良好，加上凶手也刻意放轻脚步，玄关开关门的声音并未传到房内。

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的时间，仿佛正在一点一滴地锉削我的生命。

凶手差不多正在地下室里，继续进行尸体的分尸作业吧。

分尸实在太过缺乏真实感。要将尸体从地下室运出来，需要切成多少块呢？是否只需要切掉手臂、双腿和头部？还是连躯干也必须肢解？凶手也未必很熟练，这项作业可能会花费不少时间。

我坐在床上，翻开《圣经》。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双栏小字，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满满的陌生专有名词或诗歌般的词句。

若在平时，我恐怕根本提不起兴趣阅读，但如今「十诫」已成为我们的日常用语，让我不禁觉得有必要了解它的出处。这座岛屿的现状，也让阅读《圣经》显得格外应景。

我快速翻阅书页，寻找出现「摩西」这个名字的章节。当我在《出埃及记》中找到他的名字时，便开始跳着读起与「十诫」有关的记述。

在《出埃及记》中，我读到摩西如何带领受迫害的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前往应许之地迦南。

耳熟能详的那个广为流传的摩西分开红海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段旅程中。摩西在神的旨意下施展奇迹，他伸出手，海水随即左右分开，让以色列人顺利通行；而当埃及士兵追赶过来时，海水恢复原状，将他们吞没。

「十诫」出现于此事不久之后。虽然圣经中未曾明确写下「十诫」这个词，但记载了十条诫律，以及摩西如何从神那里领受刻有诫律的石板。违背诫律、崇拜偶像的人，最终将会受到惩罚。

正如泽村先生所说，读书有助于保持冷静，即便只是装作在读书，也多少能让心情稳定一点。

我把手指夹在《出埃及记》结尾的书页中，往后仰躺在床上，回想起曾经持有这本《圣经》的伯父。

伯父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能只是把《圣经》当成一种修养，或单纯当成异想天开的故事来读。不过我记得在小时候，曾经有一次听他讲过跟基督教有关的故事。

当时我是在暑假期间来到岛上。

那天晚上有流星雨，我和伯父一起仰望着夜空。

我已经记不得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或许是面对大自然时产生的一些普通感慨吧。

「里英，你觉得神存在吗？」

「不知道，应该不存在吧。」

我身边并没有信仰虔诚的人，即便知道宗教的存在，但要让一个孩子理解那些无形的东西可以成为人生的支柱，对我而言是难以想像的。

「伯父呢？你觉得神存在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知道有些人是真心信仰着神。他们因此能够做出常人无法做到的事，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他们会为了神去死吗？为什么？」

「因为他们相信，为了神而死是一种幸福，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入天堂。然而，为了上天堂而选择死亡是不被允许的。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救赎，属于自杀，而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因此也有人说，在江户时代，遭到幕府压迫杀害的基督徒，有人原以为自己能因此进入天堂，但最终堕入地狱。」

说完这些话，伯父笑了笑。

他有时会跟我这个小孩谈论一些复杂的话题，这也是我喜欢伯父的原因之一。

我是到国中历史课，才学到基督徒被迫害的历史，因此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这个连想法都有罪的故事所带来的鲜明恐惧感，却一直留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这座已然成为反乌托邦的孤岛上，我宛如一名等待处决的殉道者，压抑着内心，努力忘却恐惧。

上午十一点过后，从外头隐约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

凶手出海了！这阵声响想必是橡皮艇的船外机引擎在运转。

这是最让人心神不宁的时刻。凶手会不会背叛大家，让岛屿瞬间化为火海？别墅里是否会有人对此感到恐惧而失去理智，冲出房间？各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脑中翻涌。

幸运的是，这些担忧并未成真。别墅依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忠实遵守着凶手的神谕。

即便引擎声渐行渐远，小岛依旧安然无恙，直至声音完全消失。凶手此刻应该正在某个难以搜寻的海域处理尸体。

我仍然没有食欲，只是稍微喝了几口瓶装水润喉，没有进食。

时间推移至正午，远方再度传来引擎声，这次是处理完工作的凶手回来了。

不只是我，别墅内的每个人此刻应该都松了口气。至少这代表凶手并没有打算引爆岛屿后独自逃跑。

凶手的作业进度似乎相当顺利。随着处理尸体的作业结束，凶手接下来只剩最后的清理工作了。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也是指示书上预定的作业结束时间。

门铃激烈地连续响起。

凶手完成工作了！坐在床上的我连忙取出自己写下的行程表，接下来便是洗澡时间。

我不断提醒自己排在第三，还要再等五十分钟，听到前一个人的进出声后才能离房。

一点十分，第一扇门的声音响起，泽村先生去洗澡了。

一点二十六分，泽村先生洗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点三十分，轮到野村小姐出房间洗澡，但是她迟迟未归，让我感到焦急。直到一点四十九分，才终于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

确认时钟的指针过了一点五十分，我才打开房门。

脚下突然传来响声，让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我推开房门，打散了摆在门前的贝壳堆。

往走廊一看，泽村先生和野村小姐的门前也散落了一地贝壳。

我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所有事，便匆匆走下楼梯。

自从来到岛上，我还不曾使用过浴室。一方面是没那个心情，另一方面是没有余裕在意身体的气味。但是当我睽违三日淋浴时，感觉全身都得到了净化。

尽管如此，我的时间并不多。我放弃用洗发精洗头，头发就算变得毛躁也无可奈何。

洗了大约十分钟后，我匆忙擦干身体，因为来不及吹头发，只能先用毛巾将就。

最后我比预定时间稍早，在十四分钟左右就回到了房间。

接下来，轮到其他人依序洗澡。父亲、绫川小姐、草下先生，每个人都精准地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所有步骤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在下午三点三分左右，我听见草下先生回房的声音。

忽然，别墅内开始响起细微声响，整个空间逐渐活络了起来。大家终于可以出房间了。

四

下午三点十分。虽然没有事先约好，不过大家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六个人聚集在一楼楼梯的附近。

大家都是一副刚洗完澡的模样。或许是因为顺利执行了凶手的指示，气氛中隐约透着一丝放松感。

「怎么办？要问一下，确认有没有问题？」

泽村先生像往常一样，提议进行「碟仙」。

我们询问的问题是：「我们遵从了指示，这样可以吗？」——回答是「是」。可说是毫无意外。

大家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感到满意，聚会就此散会。

解散后，我们也称不上完全自由，三十分钟后还是得各自回房。

这段时间要怎么渡过呢？我想和绫川小姐单独聊聊。

然而不巧的是，她似乎身体不适，窝进了厕所。

其他人则纷纷出门散步。可能是因为在遮雨板紧闭的房间里待了太久，大家都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

我也禁不住诱惑，想在小岛四周走走，感受一下海风。没过多久，外出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引起一阵骚动。于是我没等绫川小姐，便直接走出玄关。

大家聚集的地方，是与别墅相反方向的的东侧悬崖，也就是小山内先生尸体所在的地方。只见父亲和其他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悬崖下，不明所以的我急忙赶了过去。

随着我愈来愈接近，一股令人不快的烧焦味扑鼻而来，闻起来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啊，里英——」

父亲注意到我走来，立刻迎上前来，似乎想阻止我靠近众人群聚的悬崖边。那里显然有什么东西，让他犹豫着该不该让我看到。

「可能会吓到你喔？还是别看比较好？」

「是什么？很让人好奇。」

我不理会父亲，小心翼翼地踏上悬崖边，确认脚下的状况后，悄悄探头向下望去。

果不其然，底下正是小山内先生的尸体。

然而，与两天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尸体已经被烧成焦黑状态。应该是被泼洒了大量汽油，几乎整具尸体都碳化了，连骨架都隐约可见，显然烧得相当彻底。

我回过头，听到父亲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凶手还真的这么做了啊。」

所谓的「真的」，是指正如绫川小姐的推测，凶手焚烧了尸体来销毁证据。两天前，她就在会客室中提到，凶手可能会选择焚烧遗体，确保不留痕迹。

就在此时，绫川小姐也走了过来。

「绫川小姐，你还好吗？是感觉不舒服吗？」

泽村先生出声询问。

「嗯，我紧张到有点想吐，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是吗？不过啊，如果你还不舒服，可能不要看会比较好。」

泽村先生像父亲一样，对自己的部下提出了忠告。然而，绫川小姐也和我一样，不受劝阻地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望去。

「——还真的烧了啊。也就是说，凶手在销毁证据吧。」

她故作惊讶地说道，仿佛先前从未想过凶手会做出这种事。

「嗯，毕竟搬运燃料很麻烦。趁大家都在别墅的时候动手，确实时机最合适。」

草下先生对凶手的行动安排表示认同。

众人围在悬崖边，即使目睹了这具异常的尸体，也并未显得特别震惊。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尸体被烧毁的事实，进一步验证了大家在第一天所讨论的理论：「凶手将大家困在岛上，是为了争取时间销毁证据。」既然如此，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大家应该就能平安离开这座岛。凶手顺利地逐一销毁证据，反而成为使大家安心的依据。

只有野村小姐和众人拉开距离，垂着头，双膝跪地。

她的精神显得很疲惫。在岛上异常状况和本土家人问题的两边夹击之下，她显得十分憔悴。结果她还得在这样的状态下，经历漫长而异常的等待，直到凶手销毁所有证据。

「野村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

绫川小姐蹲下身，试图与她对视。

「——我们这么做，真的能被原谅吗？就算我们平安回去，已经有三个人死了，还是这么残酷的死法。我们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真的是这样吗？」

野村小姐沉痛的叹息在当下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确实在配合凶手行动。我们没有通报谋杀，还亲手包裹了尸体，甚至在销毁证据的过程中，尽可能遵从指示，以免凶手暴露身份。

这一切都是被迫的。没有人能够指责我们。

即便如此，罪恶感也不会完全消失。回到本土之后，这份罪恶感会不会像麻醉药效退去后的痛楚一般，袭上心头呢？

现在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结论早已摆在眼前。

「我从岛上回到本土之后，自然得回去过普通的生活吧？毕竟我还有孩子要照顾，也有各种责任要承担——」

看来野村小姐看到凶手销毁证据的计划顺利进行，似乎已经放下心来了，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害怕，自己将带着这段经历渡过余生。

不过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毕竟我们还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平安回到本土。

「你别担心啦，不会有人说是你的错啦！对吧——」

草下先生试图安慰她，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野村小姐也可能是凶手，后面顿时说不下去。

「再忍耐十几个小时就好了。要烦恼的话，就等那时候再烦恼吧。」

泽村先生也斟酌措辞，试着安慰野村小姐。

野村小姐的异样举动，让大家重新绷紧神经，清楚地回想起我们六人当中有一人是凶手，而且当凶手身份曝光时，也许所有人都会丧命。

「野村，你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一下？留在这里可能会让你更难受，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反正也只有三十分钟。」

在草下先生的劝说下，野村小姐缓缓站起身。

看到她准备独自返回别墅，草下先生跟在她身后。为了防止任何一人的情绪失控而导致悲剧，我们必须尽可能照顾彼此的心理状态。

「我也回去了。大室先生，你们也别待太久，毕竟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泽村先生也跟在两人后面，朝着别墅走去。最后只剩下我、父亲和绫川小姐三人留在悬崖边。

「真的是烧得很彻底呢。」

绫川小姐重新望向崖底，仔细确认尸体的状况。

「嗯，是啊，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即使验尸，也很难查明具体情况了吧？」

父亲像是随口应和没兴趣的闲聊一般，语气平淡地回应。

即使面对这具被烧毁的尸体，他也没有显得特别震惊。毕竟绫川小姐早就提过，凶手可能会选择烧毁尸体来湮灭证据。更重要的是，我们从绫川小姐口中得知，小山内先生可能参与了炸弹的制造。

想到被害者本身也可能是犯罪者，就让我们更心安理得地服从凶手的安排。

或许绫川小姐也希望能将这点告诉野村小姐。希望她保持冷静。毕竟若想成功离开这座岛，确保野村小姐的情绪稳定也至关重要。不过由于绫川小姐无法承认她偷看过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因此她也无法直接说明这件事。

绫川小姐最后又朝悬崖下看了一眼。

「我们也回去吧。」

虽然还有时间，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盯着焦黑的尸体了。

沿着步道往南走了一段路后，我们穿过岛的中央，直奔别墅。

半路经过工具小屋时，父亲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指着小屋外墙的一角。

「啊，不见了。」

直到今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的尸体应该都还被包在蓝色防水布里，放在那里。

尸体消失也在情理之中，凶手应该是在把藤原先生的尸体抛入海里时，顺便把矢野口先生的尸体一同沉入海中。

「凶手让我们包裹尸体，应该就是为了事先做好抛弃尸体的准备吧？这样只要再绑上重物，就能直接抛弃。」

藤原先生的尸体位于地下室，周围遗留了明显的证据，因此凶手只能亲自处理。矢野口先生的捆包作业就可以直接交给我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事前准备这一点应该没错。凶手要我们捆包尸体，应该是因为凶手需要我们这么做，而不是单纯把麻烦事推给我们而已。」

绫川小姐语带深意地说。

我们来到工具小屋的正面，地下室的盖子敞开着。

往里面一看，藤原先生的尸体理所当然不见踪影，甚至连地上的纸箱和防水布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被彻底清掉，地下室显得空荡荡的。

「凶手做事可真仔细啊。不然我们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是呀，看来现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分尸作业显然进行得极为谨慎。

对地下室的确认就到此为止。毕竟没什么值得多看的，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我们接下来还得继续奉陪凶手的种种要求。

五

「三点四十分的三个半小时后是七点十分。在这之前，大家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行了吧。」

泽村先生一边重读指示，一边再次确认最后的步骤。

我们再次聚集在玄关大厅的楼梯附近，时间再过五分多钟，就到三点四十分了。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我们就解散吧。」

第一天的「十诫」中规定，不可以在同一房间待超过三十分钟。凶手极可能每隔三十分钟就会重新设定炸弹的定时器。考量到这一点，为了确保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操作定时器，我们尽量提前五分钟行动。

大家再次走向各自的房间。

我躺在卧房的床上，仰望着天花板。窗帘和遮雨板依然紧闭。虽然现在打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心情沉重，提不起劲开窗。反而是门窗紧闭让我觉得更安心。

这段时间是让凶手检查录音档的时间，好确保没人在凶手不在时暗中联络，试图揭露凶手的身份。

理所当然地，凶手不会允许其他人在这段期间自由行动。如果在这三个半小时的期间，只有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里，凶手的身份就显而易见了。因此所有无辜的人也只能一起接受隔离。

比起等待处理尸体，现在这段时间心情比较平静一些。这次至少还可以上厕所，而且结束的时间也很明确，还不用担心凶手从安全距离引爆炸弹。

此外，除了凶手以外，我们都知道检查录音档根本毫无意义。大家都乖乖遵守指示，在这段等待的期间内，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凶手完全多虑了。

我甚至有点想告诉凶手，不用浪费时间听三个半小时的录音档，大家都很安静，不用担心。当然，这种多管闲事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这三个半小时难得让我感到无聊。或许是因为即将脱险，才让我有了些许余裕。

距离天亮还有十三个小时左右，只要再熬过这一夜，就能打电话联系接驳船。时间流逝得缓慢，让人焦躁不安。

然而——一当我开始思考未来，内心的不安又悄然涌上。

现场的证据已经被尽数处理。检查完录音档之后，就我所知，凶手的工作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这样的话，凶手是打算等到明天早晨，再与无辜的人一起离开这座岛吗？

凶手的计划真的就这么简单吗？现在岛上只剩六个人，警方毫无疑问会展开详细调查。每个人都将受到严格的讯问。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凶手到底打算怎么脱身？是认为只要销毁物证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还是——

我不相信凶手的计划会如此草率。

这样的话，事件绝不会就此结束。接下来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吗？到时候我还能平安无事吗？

现在虽然没禁止发出声音，整栋别墅却悄然无声。

六

时间来到下午七点十分。

凶手应该已经听完录音档了。从走廊的动静来看，感觉大家都准备走出房间了。

我打开门，走下楼梯，看见泽村先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抱枕套，等待六个人到齐。

「结束了呢。我们来确认一下，看凶手有没有问题吧。」

泽村先生提议，再次进行已成惯例的「碟仙」仪式。

我们的问题是：「凶手是否明白我们没有试图揭露他？凶手对目前状况是否满意？」

答案是「是」，抱枕套里只有贝壳。

得到了预期的回应，大家都松了口气。

「太好了！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我们总算完成了一切。只要再等十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草下先生双手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声响。

「我们来准备晚饭吧？大家今天应该都没怎么吃吧？」

泽村先生建议。

我最后还是没吃那些饼干，其他人应该也没吃饱。

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食欲，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就先来开饭吧——不仅是我，恐怕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心情。

餐桌上摆放的是比过去几天稍微高级一点的罐装即食咖喱，搭配水煮玉米，甜点则是水果罐头的水果。

先前大家总是舍不得动这些食物，或许是因为担心过早享受这些乐趣，反而会削弱理性。现在既然已经看到逃离的希望，这些食物应该可以享用了吧——大家心照不宣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六个人。

那三人的死，让餐厅的空气仿佛变得清新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难以停止这样的想法。

我的思绪正试图以他们三人是炸弹犯为理由，让这场不明所以的事件，就这样不明所以地划上句点。

我观察起餐厅的每个人。

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甚至流露出一丝乐观的情绪，仿佛该做的事都已完成，无须再多费心，接下来只等天亮就好。

另一方面，父亲显然很在意餐厅中随着嫌犯减少，犯人比例上升的问题。尽管他试着不去在意，但仍忍不住不时观察众人。这也难怪，毕竟我为绫川小姐的不在场证明作证后，对父亲而言，剩下的嫌犯就剩下三个人了。

最憔悴的还是野村小姐。独自渡过的三个半小时，显然让她情绪更加消沉。其他人似乎无法理解她的感受，我也实在难以想像。

从她在悬崖边时的状态来看，她的恐惧说不定已经达到偏执症的程度。

草下先生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

「野村，至少吃点水果吧？咖喱不想吃的话，放着也没关系。」

「好的，谢谢。」

这是整个用餐过程中，野村小姐唯一开口说的话。

在这场模糊的互相试探中，唯独绫川小姐和大家拉开距离，始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七

晚餐结束后，我和绫川小姐负责收拾。我们将餐具搬进厨房，将剩菜倒入塑胶袋。她用海绵擦洗杯盘，而我负责冲洗，最后用布擦干。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显得格外谨慎。

绫川小姐显然有什么想法，想来自然是如何为这起事件划下句点，从岛上平安返回本土的办法。她似乎一直在犹豫是否该告诉我。

察觉到这一点，我静静地擦着盘子，等待她开口。

不久，当所有餐具都洗干净后，绫川小姐关掉水龙头，稍微注意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耳语：

「里英，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的。」

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伤脑筋，这里可能不太合适。我必须确保没人听到——」

正当她这么说的时候，餐厅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那是野村小姐的声音。

我们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不久后，传来草下先生过来安抚野村小姐的对话声。

绫川小姐无奈地看了看门口，然后转头看向我。

「里英，其实我打算现在就把大家集合起来讲一件事情。我原本打算先单独告诉你，但看来时间有点紧迫了。所以我只想先跟你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但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愿意陪着我，见证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没问题，我相信你。」

我早已决定好要这么回答。

绫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餐厅。

野村小姐趴在桌上啜泣。草下先生站在身旁，双手撑在两侧，语气不耐地对她说：

「我说啊！这些事现在不需要去想！回去后再烦恼也不迟！」

「是吗？但是——就这样回去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间，泽村先生和父亲也来到餐厅察看情况。

「——凶手不是就在我们之中吗？凶手的计划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得知凶手的真面目吗？如果计划顺利，一切如凶手所愿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六分之一的机率是凶手，今后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人怀疑，背负着这样的标签活下去，不是吗？这根本是噩梦啊。」

「不是，事情又不见得变成那样，所以说——」

「不见得会变成那样」这句话，意味的是凶手身份曝光。意识到这点，草下先生的话语突然中断，不敢再说。

凶手离开这座岛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不仅是野村小姐，这也是大家心底的疑问。只是大家因为害怕，噤口不说而已。

思索如何活下去的时候，在精神逐渐崩溃的野村小姐，以及试图避免违背凶手指示的草下先生之间，我实在难以判断谁的抉择才正确。

我将一切都托付给绫川小姐。

餐厅短暂陷入沉默。绫川小姐谨慎地观察过每个人的表情，然后缓缓开口：

「——野村小姐的担忧很有道理。关于这点，我有答案，各位不需要烦恼。」

「你有答案？」

泽村先生睁大双眼，惊讶反问。

「是的。不过我的担忧和野村小姐不同。因为我无法独自得出结论，需要大家共同讨论判断才行——因此接下来，我要指出这起事件的真正凶手。」

「咦？什么？」

泽村先生惊讶得说不出话。

众人惊慌失色地盯着绫川小姐，有些人甚至像害怕遭到袭击似地捂住了头。

绫川小姐说的是绝对不可出口的事。神谕早已明确警告，只要有人试图找出凶手，这座岛就会被引爆。

所有人都怀疑起看似冷静的绫川小姐的精神状态。是否该视情况把她绑起来，堵住她的嘴？还是已经来不及了？父亲、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的脸上都闪现了这样的犹豫。

趁大家还没下定决心，绫川小姐继续说：

「请放心，我并不是自暴自弃，想带着大家一起死。我这番话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安全离开这座岛。指出凶手后，需要大家一起想接下来怎么办。因为我也无法断言什么才是最佳选择。我唯一确信，即使我现在当场指出凶手，凶手也绝对不会因此引爆炸弹。等大家听完我的话后，应该就会明白了。」

即使被指认为凶手，也绝不会引爆炸弹的人会是谁？不祥的念头令我颤抖。绫川小姐到底打算指认谁？

「绫川小姐，我们非得现在说这个不可吗？不能等到天亮，大家都脱离这里再说吗？」

「是的，这番话本身并没有风险，真正的问题在于后续该怎么办。」

「你这么有把握吗？」

「我毫不怀疑，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时机。」

「我明白了，请说吧。」

这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泽村先生会把重要的视察任务交给实习员工。

其他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绫川小姐说下去。

在这座如同反乌托邦的孤岛上，革命的时刻比预料中来得更早。大家虽然迷惘，却没有人出面阻止她。尽管大家都遵守「十诫」，嘴巴上闭口不提，但内心显然都迫切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第一卷 第五章 选择

一

「我会尽量简短说。如果大家认同我的推理，我们最好尽快采取行动。

「这起事件充满谜团，首先，凶手究竟是谁？为什么选在大家齐聚岛上的时机犯案？为什么要用炸弹把我们困在岛上？另外，储藏在岛上的炸弹，和事件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们可以从许多角度来思考，不过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凶手的身份。只要能透过逻辑推理锁定凶手，其他谜团的答案也会随之明朗。」

绫川小姐以流畅到不像是即兴发挥的口吻，向大家进行说明。

原本对她的话有所怀疑的人，听着她清楚且有理有据的论述，似乎也逐渐信服。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首先，这起事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次岛上的事件都是同一人所为。不同人基于不同动机，同时在这座岛上行凶的可能性非常低。最重要的是，凶手留下的那三张指示就是决定性的证据。

「三张指示都是写在月历纸的背面，上面的山岳风景照片是连贯的。这说明凶手是从大室先生兄长的房间拿走月历，每次裁下一小部分来用。这项事实足以让我们认定，三起事件都是同一人所为。

「当然，如果要讨论起共犯存在的可能性，可能就会没完没了。但即便有共犯，这三起事件的动机仍然是相同的，因此不影响我们推理凶手的身份。」

「嗯，这点大家应该都认同。没问题。」

泽村先生出声应和。

「那么，这三起事件是谁做的呢？我们手上的线索不多，因为凶手限制了大家的行动，让大家无法详细检查犯罪现场，或确认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小山内先生的案件发生在夜晚，凶手使用十字弓行凶。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到，现场也没有留下能锁定犯人的线索。

「至于藤原先生的事件，我们也被禁止靠近地下室，完全无法检查现场。

「凶手本身当然也非常谨慎，避免留下任何证据。毕竟凶手一旦被识破，大家都将同归于尽。指示用的纸是别墅内任何人都能拿到的东西，笔迹也被刻意改变。无论对凶手还是我们而言，值得庆幸的是，凶手在犯案过程中似乎都没出现明显失误。

「那么我们要根据什么来锁定凶手呢？第一起和第三起事件，应该都没有太多推理的空间。唯一值得深思的是关于矢野口先生的谋杀，大家是否还记得其中的违和感？」

违和感？我想了想。确实，矢野口先生的命案与其他事件不同，有明显的不自然之处。

「是脚印的问题吗？」

草下先生问道。绫川小姐点了点头。

「是的。问题就在于发现矢野口先生尸体时，工具小屋与别墅之间的脚印。两天前的案发夜晚，下了一场骤雨，地面变得泥泞，容易留下脚印。

「在发现尸体时，我们发现受害者是从南侧路线走向工具小屋，凶手则是绕过别墅，从西侧绕道而行。犯案后，凶手将尸体放置在石板地面上，再沿着矢野口先生来时的路线返回别墅，途中还用木板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之后凶手留下指示，要我们用蓝色防水布包裹矢野口先生的尸体，并把凶手留下的长靴脚印抹平。第二天早上，草下先生发现了凶手留下的指示——案发经过大致如此，但其中有些部分仍需推测补足。

「例如，凶手和受害者到底是在工具小屋前做什么？虽然无法确定，但是最自然的答案应该是他们约好要在工具小屋前碰面。不论是矢野口先生的脚印，还是凶手的脚印，两人走的路线虽然不同，但是中途并无绕路的迹象，显然目的地都是工具小屋。既然两人直奔同一个目的地，表示凶手和受害者之间，可能是约好了晚上要在工具小屋前碰面。」

只听大家发出「哦」「嗯」之类的感叹声。大家都在仔细思考绫川小姐的假设。

随后泽村先生开口提出疑问：

「这么想是很合理。不过这么一来，矢野口先生和凶手在工具小屋前，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矢野口先生一下子就遭到杀害，似乎对凶手毫无防备。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发生吗？指示上还写着他是因为试图查出凶手的身份才遇害。」

「矢野口先生为何毫无戒心，确实令人疑惑。但是只要我们知道凶手是谁，就能反推出答案。」

这次换草下先生出声反驳。

「两人未必是约好见面吧？说不定是矢野口打算半夜偷偷撬开工具小屋的门，结果被凶手发现，从背后袭击杀害。」

「如果真是那样，凶手应该不会选择绕路，而是直接沿着矢野口先生的路径追上去。而且凶手故意加大步伐，让人难以辨认身份。如果凶手是无意间发现矢野口先生想撬开工具小屋，恐怕不会有余裕调整步伐，而是第一时间冲向矢野口先生，迅速将他杀害。」

「嗯，也许吧——」

草下先生含糊地回应，陷入沉思。

绫川小姐见状，立刻补充：

「当然，目前并不需要将『凶手与被害者曾秘密约定见面』这件事视为确定的事实。只要大家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我的推理就能继续推进。」

「喔，这样啊。嗯，我是懂啦，那些脚印看起来确实像是为了密谈而留下的。」

草下先生说着，抱起双臂。

绫川小姐环视众人，确保没人有异议后，继续说道：

「谢谢大家。那么这部分告一段落，接下来讨论下一个问题。在矢野口先生的命案中，最大的谜团莫过于凶手为什么要抹去受害者的脚印，却要求无辜的大家消去自己的脚印。」

这个问题确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先来梳理凶手当时的行动。凶手应该是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工作小屋。确切的时间虽然不清楚，但肯定是在雨停之后。凶手和受害者谁先到场，目前也无法确定。不过从凶手穿了长靴，刻意伪装步伐，并预先带着凶器的行为来看，凶手显然抱有明确的杀意。

「凶手在杀害矢野口先生后，使用工作小屋附近的木板抹去受害者的脚印，然后返回别墅。接着凶手留下指示，将长靴丢在玄关，回到自己的房间，等早上有人发现指示。

「凶手要求我们消去自己脚印，想来也是可以理解。即便凶手已经特意伪装过步伐，凶手仍然可能担心自己的脚印存在某些特征，或者警方能够根据脚印深度推算自己的体重。

「不过要消去自己脚印，对凶手来说非常吃力。不但得沿着脚印，拿着木板往返于别墅和工具小屋，来回走下来也颇有距离，还必须抹除自己在消除脚印期间新留下的足迹。更不用说，凶手在消去脚印时，随时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又或者是天色即将破晓，凶手来不及消除脚印。

「因此凶手才会认为，最好的方法是让我们来消除这些脚印。凶手真正担心的是日后警方的调查。被我们这些人看见脚印，对凶手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抹去受害者的脚印呢？照理来说，矢野口先生独自走到工具小屋的脚印，算不上什么犯罪证据。然而凶手却优先消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而非自己的脚印。」

「也就是说，凶手基于某种理由，不能让我们看到那些脚印？」

草下先生发问。

「没错。」

「只要弄清楚凶手这么做的理由，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正是如此。」

草下先生一边询问，一边不安地环顾餐厅内的众人。

即使绫川小姐早已保证，就算在此揭露犯人的身份，引爆装置也不会因此启动，大家的不安仍然难以完全消除。

然而，推理已经进行到这个阶段，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

绫川小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我在此揭晓答案：凶手不得不抹去受害者脚印的情况是什么？那就是——受害者误穿了凶手鞋子的时候。」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绫川小姐将要揭示的推理框架，顿时清晰了起来。

「我认为除了这个解释，没有其他合理的理由，能够解释凶手为何必须抹去受害者的脚印。毕竟假使矢野口先生穿的是自己的鞋，这件事对凶手根本无法构成威胁。但是如果他穿错鞋，情况就不同了。当被害者穿上不该穿的鞋子时，凶手就不得不消除那些脚印。」

「穿上不该穿的鞋子？」

随着推理愈发具体，野村小姐似乎恢复了冷静，久违地开口。

大家局促地朝彼此的脚下投以探寻的目光。

绫川小姐不为所动，继续解释：

「没错。在这栋别墅里，有人穿的是外出鞋，有人穿的是拖鞋。当初抵达时，大室先生说过可以直接穿鞋子进屋，想穿拖鞋的人也可以穿拖鞋。直接穿鞋进屋的人，会直接把鞋子穿进房间；而穿拖鞋的人则会把外出鞋留在玄关。

「问题就在于，矢野口先生穿上了一双不属于拖鞋组的人的鞋子。」

「你的意思是说，矢野口先生穿到了本不该放在玄关的鞋子？」

泽村先生询问。

「是的，如果要设想的话，应该是这种情况——

「凶手与受害者事先约定在深夜于工具小屋前见面。凶手配合时间，准备从玄关出发前往会面地点时，忘了先前下过雨，直接穿着自己的鞋子离开别墅。但是凶手发现地面泥泞，便立刻折返。毕竟接下来要去杀人，总不能留下自己的鞋印。

「因为沾了泥的鞋子会把室内弄脏，所以凶手就把鞋子留在玄关，到别墅里面的储物间去拿长靴。凶手的鞋子一度处于任何人都能穿上的状态。

「如果矢野口先生在这段时间，穿上凶手的鞋子去工具小屋，又会怎么样呢？既然两人约好时间见面，矢野口先生在同一个时段来到玄关，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凶手的鞋子理应在房间内，矢野口先生不可能穿错鞋子。要是鞋子被穿在尸体的脚上，最可疑的人自然是鞋子的主人。毕竟除了我刚才的讲法以外，没有其他解释。

「拿着长靴回到玄关的凶手注意到问题，自然大伤脑筋。于是凶手穿上长靴，并带着矢野口先生的鞋子，前往工具小屋。凶手杀人后，换下尸体脚上的鞋子，消去受害者的脚印后，才回到别墅。

「大家觉得呢？我认为这就是受害者的脚印被抹去的唯一解释。」

短促的感叹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大家虽然认同绫川小姐的解释，但在结论尚未明朗之前，似乎都刻意避免发表意见。

「——刚才说的事情，听起来可能有不少都是推测，但是有一个事实可以作为佐证。昨天早上，我们发现矢野口先生的尸体时，玄关门廊的石阶边缘上，有类似鞋底蹭泥的痕迹。还有人记得吗？」

一时之间，没人出声回答。

不过我的确记得，在大家完成消去脚印的工作，回到玄关门廊时，石阶边缘确实有蹭泥巴的痕迹。自己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

我略微迟疑，但又不可能不对绫川小姐施以援手，于是开口答道：

「是的，我记得有泥巴痕迹，看起来像是有人用鞋底蹭过的样子。」

绫川小姐扬起微笑，接着泽村先生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确实有这回事。对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很奇怪。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

「没错，我们早上在玄关找到的那双长靴上满是泥土，完全没有清理的痕迹。然而玄关石阶上却出现了泥巴。这是因为凶手必须清理自己被矢野口先生穿走的鞋子，蹭掉上面的泥巴，毕竟凶手还必须把鞋子穿回房间。

「最后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前提：矢野口先生并非故意穿上别人的鞋，而是一时不察。我认为矢野口先生不太可能是因为不想弄脏自己的鞋，才去穿别人的鞋。如果他真有这种想法，大可选择穿长靴。而且说起来，矢野口先生根本不会在乎弄脏鞋子。」

来到这座岛的第一天，矢野口先生就在码头附近一脚踩进泥地，却丝毫不在意。

「此外，考虑到凶手与受害者约好相见，矢野口先生不可能随便穿走见面对象的鞋子，毕竟对方也需要穿。如果矢野口先生穿的是无关第三者的鞋，凶手也不需要特意消除足迹。由此来看，可以推论出矢野口先生是无意间穿上了凶手的鞋子。在这种异常的状况下，注意力下降也不奇怪。」

考虑到这座岛上的人特殊的精神状态，在温泉或医院等常见的穿错鞋子的情形，也发生在矢野口先生身上，似乎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点确实难以否定。

「以受害者不小心穿上凶手鞋子为前提，我们可以就此缩小嫌犯范围。大家没问题吗？」

她看向大家，敦促众人做好觉悟。

沉默的众人只以微微的动作表示同意。

「我们先来排除鞋子不太可能被矢野口先生穿错的人吧。剩下的人就是一连串事件的犯人。首先，请容我先排除野村小姐、里英，以及我自己的嫌疑。就算矢野口先生满脑子都在想事件，也不太可能连自己穿到女鞋都毫无察觉。」

这一点，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没有异议。

「再来是草下先生。草下先生穿的是地下足袋。矢野口先生穿的是运动鞋，两者差异太大，矢野口先生不可能会搞混。」

「哦？嗯，那是当然了。」

穿着地下足袋的草下先生，让橡胶鞋底啪哒啪哒地拍打着地板。

「泽村先生的话，如大家所见，他身材高大，鞋子尺寸想必和矢野口先生差很多，矢野口先生要是穿错鞋子，肯定会马上察觉。因此泽村先生也可以排除嫌疑。」

「——嗯，是啊。」

泽村先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应。

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最后一位嫌疑人身上。

「最后是大室先生。大室先生是穿拖鞋，鞋子一直放在玄关。因此即使被矢野口先生穿错鞋子，他也不需要特地去消除脚印。受害者即使穿走大室先生的鞋子，大室先生也不会因此遭到怀疑。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可以反驳是为了拿回自己的鞋子，所以才将鞋子交换回来。不过大室先生的运动鞋是白色的，就算夜灯再怎么昏暗，要把大室先生的白色运动鞋，看成矢野口先生的黑色运动鞋，也实在太不符合常理。因此大室先生也不是犯人。」

「咦——」

草下先生发出了一声呆愣的惊呼。

绫川小姐不予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的人选了——在这座岛上引发如此异常事件的凶手，就是藤原先生。」

二

震惊的沉默充满了餐厅。

我原本以为绫川小姐会说在场的某个人是凶手，其他人恐怕也抱持同样的想法。当她宣称「即使揭露凶手，炸弹也不会被引爆」时，我甚至担心她会说出父亲的名字。

仔细回想，当她开始推理脚印时，我就应该要猜到凶手是谁了。根据她的推论，唯一符合条件的确实只有藤原先生。

当绫川小姐说出凶手名字的瞬间，整起事件的朦胧全貌顿时浮现眼前，令我惊叹不已。没想到她仅凭脚印，就能构筑出如此完整的逻辑推理。

不过还有一些疑点尚未厘清，仍然需要绫川小姐进一步说明。

「那个，感觉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例如，藤原先生是凶手这一点——」

父亲怯生生地发问。

「是的，但是在此之前，请容我先确认这个结论是否成立。藤原先生在别墅里一直穿着外出鞋。也就是说，鞋子被穿错的话，怀疑势必会落到他头上。此外，藤原先生的鞋子和矢野口先生的也十分相似。」

确实如此，他们都穿黑色运动鞋，唯一的不同点是，矢野口先生的鞋款似乎更为高级。

「那么，接下来，我会说明事件的整体经过。不过由于凶手本人不在现场，其中许多部分都需要透过想像补足。

「首先，我有一件事需要与大家分享：小山内先生、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似乎都与炸弹的制造有所关联。其实我曾在矢野口先生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可能作为证据的讯息。只是手机后来被凶手拿走，所以现在已无法确认。

「不过我和大室先生，还有里英，能够为其中的内容提供证词。」

绫川小姐用眼神向我和父亲示意。

其他三人则一脸疑惑，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父亲向众人说明事情经过。当大家听到绫川小姐决定相信我们，并为了调查受害者的资讯，偷偷从束口袋中取走手机的事后，无不露出震惊的神色。

「你居然做了这么危险的事？要是被凶手发现，不就完了吗！」

面对泽村先生的指责，绫川小姐只是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不过也正因为看过手机，我才得以知道，矢野口先生与小山内先生从抵达这座岛的几天前就有所联系。」

绫川小姐将当时看到的对话抄写在月历纸的背面，并让我和父亲确认内容无误。

他们两人的交流内容如下：

——从数量上来看，事前行动恐怕不太可能。天气也很恶劣。只要能撑过当天，应该就有办法。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给这边处理就好。请放心吧。

——你所说的「有办法」是什么？怎么做？

——已找到地方，到时可带路。

「各位觉得呢？这段对话看起来，难道不是在谈论炸弹吗？其中『从数量上来看，事前行动恐怕不太可能』所说的『数量』，应该就是炸弹吧？」

泽村先生接过纸条，仔细阅读。

「所以他们是因为无法事先回收存在岛上的炸弹，才商量该如何应对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

一同来到岛上的三个男人其实涉嫌制造炸弹。

泽村先生等人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众人早已亲身经历过更为异常的事态，因此此刻都直觉意识到，这项事实正是理解整起事件的必要拼图。

「首先，我们必须思考，为什么这个岛会被用来存放炸弹？这个问题，或许在场的各位能给一点线索。

「这些炸弹是出于何种目的被制造出来，又为何存放于此，我们不得而知。最简单的假设是，藤原先生等人其实是恐怖分子。不过我们无从得知这个推测是否正确。不过我们现在也不需要知道答案。等警方之后调查他们三人的住处，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

「这座岛属于大室先生的兄长，据说从五年前就没人来了。作为制造与储存炸弹的场所，想必再合适也不过。毕竟这里是个人持有的无人岛，不用担心被邻居检举。大室先生的兄长对炸弹是否知情，在场有人知道吗？」

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据说与伯父生前有所往来。

「没什么头绪——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他们也和父亲一样，无人确切知道伯父是否知情整座小岛变成炸弹库。

「是吗。或许警方也能透过调查修造先生的遗物，查明这一点。总而言之，小山内先生、矢野口先生，以及藤原先生，三人似乎都与大室先生的兄长相熟。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寻找适合制造储存炸弹的地方，才接近修造先生。」

也许小山内先生和藤原先生经营不动产公司，部分原因也是想寻找适合制造炸弹的地点。

「在修造先生生前，炸弹犯们想必一直放心地认为这座岛不会有外人踏足。

「然而，大约三周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前往北海道的修造先生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接着，事故发生后没多久，作梦也没想到岛上竟存放着炸弹的开发公司负责人，便提出了岛屿度假村的开发计划。洽谈过程异常顺利，没过多久，就决定在遗族大室先生等人陪同下，展开岛上勘查。」

「嗯——没错。」

泽村先生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这三名炸弹犯应该是疏忽大意了吧。或者是他们太晚得知修造先生过世的消息。毕竟大室先生当时并未举办丧礼，对吧？」

「啊，是的。我大哥是那种不喜欢特意举办葬礼的人。」

「因此藤原先生等人直到最后一刻，才得知小岛视察计划的消息。藤原先生等人发现开发公司打算到岛上勘查的时候，应该相当惊慌。毕竟一旦有人踏上这座岛，炸弹可能就会遭人发现。到时警方就会登岛搜查，要是找到犯人的相关证据，他们就会遭到逮捕。

「其实他们本来应该是想在视察旅行之前，回收所有炸弹及相关证据。然而炸弹数量实在太多，就算准备好船只，也无法一口气运走。此外，天气因素更让他们雪上加霜。由于低气压的影响，岛上遭遇了暴风雨，使他们想赶在视察旅行前登岛变得更加困难。」

「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之间的对话，原来就是在讨论这件事吗？原来如此。」

那段对话果然是在讨论如何销毁证据。

绫川小姐继续解释：

「那么，当他们发现无法带走炸弹时，这些炸弹犯会怎么做呢？答案是他们决定与视察团同行。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是在来岛的几天前，才临时提出同行的要求，对吧？」

「呃，没错，大概是三天前吧？」

父亲望向泽村先生，得到了他的确认。

「三人采取的第二种应对策略，就是跟随视察团登岛，试图阻止炸弹被发现。这个计划中，关键点在于钥匙，也就是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所在之处。大室先生，令兄在来岛上的时候，习惯只带别墅的钥匙，其他钥匙则留在别墅内，是吗？」

「是的，至少五年前是这样的。」

我们昨天在父亲的房间里曾讨论过这件事，如今绫川小姐再次当众确认。

「即便在修造先生不再来岛上之后，他的钥匙存放方式应该也没有改变。因此炸弹犯们拟定了一个计划——随视察团登岛，进别墅之后，抢先拿走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

「只要门无法打开，存放在里面的炸弹就不会被发现。对视察团来说，他们目标是确认小岛现况和主要建筑的别墅状况。如果门锁住了，他们或许会只检查外观，并决定下次再进行详细调查。即使别墅内仍有食物、近期添购的汽油，甚至卧室凌乱等可疑的迹象，只要炸弹没被发现，视察团应该不至于报警，只会以为修造先生曾将别墅借给他人使用。」

「原来如此。现在回想起来，小山内先生当时打电话给我时，极力要求同行，态度异常热切，想来是拼着非拿到钥匙不可。」

身为视察团干事的泽村先生是在一周前左右，接到炸弹犯们的联络。对炸弹犯们而言，这趟旅行攸关未来，是他们孤注一掷的赌注。

「是的。另一名炸弹犯，也就是矢野口先生，也以修造先生的旧识身份参加视察团。他甚至还刻意装出不太认识小山内先生的样子。不过也是，如果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关系过于亲密，反而可能引起我们的警觉。总之，三人就以认识修造先生为由，成功加入了视察团。

「接着，请回想一下我们抵达岛上，打开别墅大门后的情景。当时大室先生带领我们进入会客室，随后与里英前往洗衣间，为发电机加油。各位还记得吗？藤原先生等人当时主动提出要帮忙拆除遮雨板。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觉得两人太过鸡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不过我以为两人是出于不动产业者的习惯，才以对待客人的态度，表现得这么热忱，于是当下没有多想——」

「他们是借口开窗，趁机从我大哥房间，偷偷摸走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吧？」

「没错。虽然钥匙放在修造先生房里是五年前的事，我们无法确定三天前钥匙究竟存放在哪里。总之，他们成功取回了放在别墅内的钥匙。炸弹犯们希望找不到钥匙的视察团能够就此放弃，决定等下次再来确认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愿。」

「因为我从大哥的保险箱里找到了备用钥匙。」

「没错。」

父亲当时并不确定钥匙是否是岛上建筑物的钥匙，只是抱着保险起见的心情带来。对炸弹犯和其他人来说，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炸弹犯们看到大室先生从包包拿出钥匙时，心里恐怕都在咒骂吧。但他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具小屋的门被打开。炸弹的存在就此曝光，一旦警方开始调查工具小屋和小木屋，他们的相关证据将无所遁形。然而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立刻报警。」

「嗯——没错。」

父亲露出羞愧的表情。当时他担心伯父与炸弹有关，才迟迟没有报警。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们犹豫是否要报警时，那三个人态度明显消极。好像还说过：『反正明天再报警也可以吧？』」

正如草下先生所说，他们努力诱导父亲，试图拖延报警的时间。

「结果三人成功争取到一晚的喘息时间，这也成为了引发事件的契机。」

三

绫川小姐所描述的炸弹犯的动机与行动，虽然包含许多推测，却让我深信不疑。毕竟，除此之外再无更合理的解释。

然而，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问题所在。

绫川小姐轻抚喉咙，清了清喉咙。

「我们在这座充满炸弹的岛上渡过了一夜。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让我们知道炸弹犯当晚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不过答案其实并不难猜。炸弹犯们肯定是试图逃走，因为警方登上这座小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矢野口先生手机上的对话纪录，也提到类似的内容：『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给这边处理就好。』」

「这么说来，他们是在讨论被通缉后的藏身地点吗？」

「应该是吧。小山内先生曾说过『已找到地方』。他们原本的计划大概是若无法阻止炸弹被发现，就立刻逃亡并隐匿起来。然而，隔天早上，我们却发现中箭的小山内先生倒在悬崖底下，而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不仅没有逃走，反而依旧留在岛上。我们则被迫遵从所谓的『十诫』行动。这在两天前的当时看来毫无意义，然而经历了之后的一连串事件，再加上确定藤原先生是炸弹犯与杀人犯后，我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小山内先生的死，很可能只是场意外。」

「什么？」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绫川小姐确认我哑口无语之后，才继续解释。

「这座岛周围都是危险的悬崖。我们之前讨论过，如果要将这里改建成出租别墅，不装栏杆可能会过于危险。其实就在前一天，我自己也差点不小心摔落悬崖，多亏里英救了我。

「三天前的夜晚，等大家熟睡后，三人计划逃离小岛。他们从工具小屋取出橡皮艇，准备前往码头。由于北边被茂密的杂草覆盖，无法通行，他们只能沿着岛上的环岛步道前进。在这样的环境下，周围只有微弱的月光，而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们很可能连手机的手电筒也没有开启。如此一来，小山内先生一时不慎失足跌落悬崖，也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

泽村先生喃喃低语。

其他人也静静思索绫川小姐所说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藤原先生等人的后续行动了。他们可能认为三人势必遭到通缉，于是决定在被发现前先找地方藏匿起来。从矢野口先生手机上的对话来看，他们的藏身处应该是由小山内先生安排。

「当小山内先生意外身亡后，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便陷入困境。就算要逃走，也不知道该逃去哪里躲藏。在这种情况下，藤原先生就想出了一个逃离困境的方法——牺牲矢野口先生，让自己独自脱身。」

随着绫川小姐的解释，我逐渐看清了绫川小姐的推理方向。

「——藤原先生向矢野口先生提议，利用指示来威胁我们，把我们困在岛上。

「当时的情况混乱，因此他们决定先拖延时间。矢野口先生可能也同意了这个计划，甚至这个主意有可能并非出自藤原先生，而是他们俩共同商讨出来的办法。随后他们决定从悬崖上，用十字弓射击小山内先生的尸体。

「为了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两人需要制造出一起命案。只要让我们害怕身份曝光的杀人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威胁能更有效。因此他们才特地把尸体布置成他杀的模样。

「顺带一提，虽然我刚才将小山内先生的死视为意外，但这仅仅是基于合理推测，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也就是他们之间发生争执，导致小山内先生遭到藤原先生或矢野口先生之中的其中一人杀害。只是我觉得在那种紧要关头，他们应该不太可能起内哄。总而言之，他们就是想让现场看起来像一起明显的他杀案。

「两人从修造先生的房间里偷出十字弓，射击尸体，并在玄关门廊留下了『十诫』，等待早上有人发现指示。矢野口先生此举是为了限制我们的行动，好趁机思考逃亡计划。然而，藤原先生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他计划杀害矢野口先生，并伪装成自己也遭到杀害的样子。」

四

随着绫川小姐的说明，我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整起案件的全貌。

接着，她开始解释矢野口先生的命案。

「我们被困在岛上的第二天早上，矢野口先生被发现横尸在工具小屋前。以藤原先生是凶手作为前提，让我们重新思考这起事件——我之前提到，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很可能相约深夜在工具小屋见面密谈。如果凶手是藤原先生，这么做再自然也不过。他可能表示想商讨逃亡计划，向矢野口先生提议去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借此将矢野口先生约出来。

「然而，他却背叛了矢野口先生，并将他杀害。至于地上留下的脚印之谜，我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在这起谋杀案中，还有一个和脚印相比起来，较为微不足道的谜团。

事情发生在我们被迫包裹矢野口先生尸体的时候。如果凶手要求我们处理尸体，是为了减少日后在大海弃尸的麻烦，倒也还算合理。然而，在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包裹尸体时，各位是否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啊，你该不会指——当我想着不能让绳子松开，把尸体绑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却被凶手说不行的事情，对吧？」

「没错，正是这件事。」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我们用防水布包住尸体后，草下先生以建筑工法特有的捆绑方式固定尸体，却被犯人透过「碟仙」指正。

「如果要在大海弃尸，那尸体应该绑得愈紧愈好才对，但犯人却不希望如此。要探讨背后的理由，我们就必须接着讨论今早发生的第三起事件。

「我们在工具小屋的地下室，发现了藤原先生似乎也死于非命。根据指示所说，他在半夜溜进地下室，试图解除引爆装置，所以遭到凶手杀害。尸体似乎还在分尸过程中。若要从地下室搬出尸体，就必须肢解尸体。不过因为尸体周围留有指向凶手的证据，我们被命令不得接近。不过很显然，我们不能对这份指示的内容照单全收。」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藤原老兄其实根本没死？」

「正是如此。当我们往地下室里面看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断脚。藤原先生倒在地下室深处，但被东西挡住，我们只能看到他上半身。这样的位置安排，显然是藤原先生精心计算过的，为的就是让大家误以为他已经遇害，甚至还正在被分尸。」

「那么当时放在梯子旁的那只脚是不是——」

「没错，那是矢野口先生的脚。藤原先生利用前一天的尸体，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

「这也解开了之前的谜团。凶手命令我们用防水布包裹矢野口先生的尸体，搁置在工具小屋旁，是为了加深印象，让我们确定矢野口先生已死。同时好让我们在隔天早上，不会注意到防水布的内容物已经被掉包。因此他才不希望防水布绑得太复杂，以免凶手照样打结时过于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

草下先生发出深感认同的叹息。

「这个计划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我们一直受制于诫律。不然当时只要我们去检查藤原先生是否真的死亡，或是确认防水布内的遗体，计划就会立刻破功。

「此外，这个计划还会让我们做出结论，以为是我们六人之中的某个人处理了尸体。藤原先生把炸弹营造出来的异常状况，利用得淋漓尽致。他透过指示操控我们的行动，要求我们把自己关在别墅内，开关房门，去浴室淋浴，让我们误以为这些指示是凶手想隐藏身份，避免让大家知道处理尸体的人是谁。

「我们除了遵从以外别无选择，于是我们就乖乖地在指定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别墅内，采取了指示所说的行动。一到指定时间的上午九点半，藤原先生就结束装死，从地下室出来，进入别墅。接着他在所有人的房门前堆贝壳，戏弄似地敲敲门，可能还是有用手机设定了一下录音程式。接下来就是处理尸体。有鉴于他本人还活蹦乱跳，要处理的只有矢野口先生的尸体而已。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矢野口先生身上不是穿戴着手表之类的高级品吗？我想这也是藤原先生决定杀人的一大动机。藤原先生需要躲起来装死，所以他需要资金，而矢野口先生的奢侈喜好，刚好能成为藤原先生当下的逃亡资金。

「藤原先生搜刮完财物之后，把尸体从地下室搬出来，搭上橡皮艇，把尸体连同证据一起扔入海中。接下来，他还得拿汽油焚烧小山内先生的尸体。在时间安排上，比较好的处理顺序应该是先焚尸，再去海上弃尸，搭橡皮艇返回岛上之后，再确认尸体是否烧得够彻底。

「之所以需要烧毁尸体，是为了让警方日后查案，也无法明确辨认死因。即使小山内先生实际上是意外身亡，他也需要让人以为小山内先生是被十字弓射死。当所有工作都完成之后，藤原先生就连按门铃，让我们六人依指示去洗澡。

「如此一来，他就成功营造出三起命案的凶手就在我们六人中的假象。接下来，他只要坐上橡皮艇，偷偷离开这座小岛就好。我记得工具小屋内，本来就搁着好几艘橡皮艇吧？」

「啊、嗯，没错。」

父亲回答。

「五年都无人使用的橡皮艇，相信也没人知道确切的数量有多少。即使少了一艘，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因为炸弹的关系，我们当时也无暇清点工具小屋的物品。」

我记得伯父当年在工具小屋内存放了三艘折叠橡皮艇，不过也是以前的事情。橡皮艇实际上的数量可能是两艘，也可能是四艘。

「只要藤原先生被当成事件受害者，他就不会被当成炸弹犯追捕，大家还会以为杀害三人的凶手是在我们之中。整个犯罪计划至此完美收尾。各位觉得呢？如果大家能接受这个推论，我想和大家谈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绫川小姐已经向大家说出了所有该说的事情。

犯罪的意图至此几乎已经完全揭晓。虽然仍有部分细节只能向凶手求证——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无法对绫川小姐的推论提出异议。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毕竟此刻我们还没获救。

「接下来该怎么做，是指我们要不要求救吗？」

所有人都明白泽村先生这句话的含义。

「是的。假如事情真如我刚才所述，引爆装置的手机现在应该还在藤原先生手上。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让我们以为藤原先生已经死亡，从而让我们互相猜忌，怀疑犯人就在我们之中，因此爆破小岛并不在他的计划内。然而，也不能排除他忽然改变主意，决定引爆整座岛的可能性。他可能会担心留下证据，进而产生不安，觉得摧毁整座岛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实际上，我就确实注意到了事件的真相。

「若是如此，我们或许应该尽快求救，搭船离开这座小岛。不过有个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藤原先生现在身在何处。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在何时离开这座岛。或许是在下午一点，门铃响起后，我们依次淋浴的时候，藤原先生便悄悄离开了。他可以用双手划船，等到离岛够远，我们听不见引擎声时，再启动引擎驶向陆地。

「然而，从藤原先生的立场来看，他也可能会抱着尽可能等天黑后再离开小岛的想法。这样的话，他可能会等我们全部入睡，半夜才偷偷离开这座岛。」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藤原先生还在岛上吗？躲在工具小屋或其他哪个地方——」

野村小姐转头，悚然看向工具小屋的方向。

「是的，也有这种可能性。」

「等一下，如果是那样，他应该会留下指示，要求大家晚上也关上遮雨板，不准外出吧？毕竟我们可能会意外目击他搭船离开。既然他没留下这样的指示，那么他已经不在岛上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

对于草下先生提出的疑问，绫川小姐点头表示同意。

「我也是这么想，但也只是推测。他也有可能原本打算趁我们淋浴时离开小岛，但后来改变了主意。我无法独自决定该怎么办。由于事关全员性命，自然要由全员共同做出决定。我们可以认为他已经离开，立即叫船过来接我们，或是考虑到他可能还在岛上，等到天亮再行动——」

「不论是选哪个，我们都有丧命的可能性吗。」

草下先生将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像是在工地开始作业前给自己打气般，用地下足袋的脚跟轻轻踏着地板。

我们互相对望，脸上带着沉重的悲伤之情。

随着绫川小姐的推理让事件的脉络逐渐清晰，如今每个人都变得异常冷静。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距离天亮还有八个多小时。

×　×　×

面对绫川小姐摆在众人眼前的选择，大家陷入了沉思。

我没有在讨论中发表意见。最终我们决定留在岛上，等待天亮。

如果藤原先生真的还躲在岛上，当救援船靠近时，他或许会在那一刻引爆炸弹。我们必须避免增加牺牲者——这便是大家的决定。

我们六人关掉了电灯，静静地在餐厅等待黎明。

「如果藤原还在岛上，我们应该要装睡，等待他离开才对吧？但炸弹还是有引爆的可能性。既然现在可能是我们人生的最后时刻，与其各自渡过，不如大家一起待着吧。」

听到草下先生这么说，没有人反对他的提议。

室内只亮着昏暗的小夜灯。父亲拉过椅子，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我身旁，椅子近到让我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若在平时，我大概会默默起身离开，但此刻却没有这样的念头。

我们须等到天色泛白，才能从会客室拿出手机呼叫救援。我们这么决定，是因为橱柜沉重，移动时会发出吱呀声响。如果藤原先生在窗外听到动静，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

当船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橘黄色的地平线逐渐转为明亮的白色。

船是我们来时预订的渔船。对于泽村先生一大早打电话催促他火速赶来，船长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急速驶来。看到我们少了几个人，他略感诧异，但我们没有多加解释，而是急忙上船。

「不好意思，能尽快离开小岛吗？理由稍后再说。」

「啥？嗯，反正也没理由多待就是了。」

听到泽村先生的催促，船长的态度依然不变。不过船没花多少时间就离开了码头。

然而现在距离安心还太早，毕竟不知道炸弹的威力到底多大。

进入船舱后，野村小姐立刻打电话给她妹妹。

「喂？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来。我想尽快解释一些事。我不是说过要去岛上工作吗？或许你难以置信，但我和草下先生，还有其他一起来的人，全都差点被炸弹炸死——」

我们听着野村小姐向刚睡醒的人，解释难以马上理解的情况，同时感受渔船的速度逐渐加快。

除了正在讲电话的野村小姐，其他人都保持沉默，蜷缩在坚硬的座椅上，心中祈祷直到船远离小岛前都不会发生意外。

船顺利地往前航进。

是不是已经安全了呢？距离拉开到这种程度，应该不必再担心被爆炸波及了吧？就在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出声叫住我。

「里英，要不要去甲板上？」

凶手突然对我说道。

「嗯，也好。」

我们两人打开船舱门，朝船尾走去。

当我们走上甲板时，最后一抹朝霞已经消散，海面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今天的天气依旧晴朗，海风仍然冰冷刺骨。我回望着船尾浪花的彼端，小岛的影子已经变得比想像中更加渺小。我感到压在心头的沉重感似乎逐渐消散。

凶手倚靠着船边的栏杆。

「里英，辛苦了。真的很不容易吧。」

「——没有绫川小姐辛苦。」

「嗯，还好啦。」

凶手笑了笑。

「我知道有些事情还是得和你说清楚。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让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里英，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该怎么做才好呢？凶手这么说。

我才想这么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三天前的早上，当尸体被发现时，岛上所有人都被迫遵守诫律——不得找出犯人，否则小岛将会爆炸。

既然如此，看到崖下尸体的瞬间，便已经得知犯人是谁的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绫川小姐背对着小岛，转身面向我。

「里英，你那天晚上没睡着吧？」

「是的。」

抵达小岛的第一晚，我和绫川小姐睡同一个房间，但我辗转反侧，一直望着窗外。

所以我知道绫川小姐深夜悄悄离开房间，也隔着窗户，清楚看到她拿着十字弓走向工具小屋。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打算杀害小山内先生。

绫川小姐回房时，天色已经微亮。我当时正处于半梦半醒的打瞌睡状态，差点傻傻地问她昨晚去做了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发问，我们就立刻被草下先生叫去看崖下的尸体，并听到了「十诫」的规则。

和绫川小姐同房的我，是唯一知道她杀害小山内先生的人。不论是矢野口先生，还是藤原先生，自然都是她杀的。绫川小姐自己才证明了，这三起命案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从三天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犯人的身份。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那晚真的困扰极了，没想到竟然会让自己陷入杀人的境地。我完全无法确定，你当时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如果你睡着了，没发现我出去过，那就太好了。可是如果你醒着，知道我去做了什么，那我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这件事了。所以在会客室里，当你为我作证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至少我知道你愿意帮我。」

「因为——我也只能这么做啊。你说过如果揭穿了犯人，所有人都会被炸死——」

眼泪不禁滑落。绫川小姐将我拥入怀中，用温柔到令人害怕的力道轻拍着我的肩膀。

我早已经预料到，她会怀疑我是否醒着，是否知道她是犯人。因此我必须在父亲面前替她作伪证，尽快表明出自己没有揭穿她的意图。

「我也一直很迷惘，不知道该向你坦白到什么程度。我不确定你是否已经知道全部真相，是否明知我是犯人，却还为我掩护。更何况，就算我想向你解释，我也不可能在杀了小山内之后，直接告诉你：『我还打算再杀两个人，里英就乖乖等着看喔。』万一吓到你，害你惊慌失措，那就糟了。所以我也只能先什么都不说，观察你的反应。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没错，绫川小姐一直在观察我，看我是否会守住这个秘密，不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一切了吗？」

「但是里英，我为什么非得杀了那三个人的原因，你应该大致都知道了吧？」

「因为他们制造了炸弹——」

「嗯，但不只是这样。我果然还是完整告诉你比较好——

「我说过那三个炸弹犯打算在夜里搭船逃走吧？这是真的。只是他们可不只是想逃跑而已。我和你睡同一个房间的那晚，大室先生不是把外套忘在会客室吗？当时我躺在床上，忽然想到，外套里放着工具小屋的钥匙，随意放着总让人不安，还是拿在手里比较保险。

「于是我便下楼走向会客室，却发现玄关旁没看到矢野口先生的鞋子。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外面呢？那时我心想，或许他们正偷偷做什么，可能和那些炸弹有关。所以我立刻拿了十字弓，偷偷溜到工具小屋那边去看看情况。果不其然，他们三个人正从工具小屋里抬出橡皮艇，准备逃离小岛。更糟糕的是，我听见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启动引爆装置。」

「咦——」

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所以他们三人是打算把我们都——？」

「嗯，他们打算划船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将我们和证据一起消灭。」

我们差点就被炸死在岛上了。

「我躲在草丛后面偷看，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便我现身阻止他们，对方有三个人。我又不确定来不来得及回别墅呼救。而且他们还有炸弹。如果他们用炸弹威胁我们，我们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所以我决定趁他们还没发现我，先发制人抢下引爆装置。当时藤原和矢野口正在把橡皮艇搬到码头，只留小山内一个人负责设置引爆装置。从小山内手上抢走引爆装置和钥匙的机会就这样来临了。」

绫川小姐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以宛如为孩子朗读绘本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小山内把引爆装置设置好后，锁上了工具小屋的门。我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面。当我们靠近悬崖时，我心想这里正是动手的好地方。我从没用过十字弓，又不能失误，心里紧张得要命。我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尽可能悄悄靠近，最后成功命中了他，真是太好了。」

她杀了小山内先生。

「——我赶紧从他的尸体上拿走引爆装置的手机和工具小屋的钥匙。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虽然想了很多，不过要是矢野口和藤原发现小山内已经死了，事情就麻烦了。所以我把尸体推下了悬崖。」

「要是你没杀了小山内先生，除了炸弹犯之外，大家都会死在那座岛上吗？」

「嗯，或许吧。」

「你救了大家吗？」

「谁知道呢？说实话，我说不定都只想着怎么让自己得救。可是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死。」

这句话同时也意味着，她庆幸自己不必对我下手。

「里英，不是有正当防卫这回事吗？虽然我对法律不太了解，但听说必须在受到攻击之后反击才算正当防卫。那么我的情况会怎么判定呢？如果我放过小山内，我们多半会被炸弹炸死吧，但这终究只是可能发生的事。对于没有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人来说，也许会认为我们可以试着与他们谈判。而且我也不一定能证明那三个人有意杀害我们。所以我最终还是成了杀人犯吧？」

正当防卫，大概是无法成立的。

于是绫川小姐决定采取这一连串复杂的行动。

她把视察团困在岛上，一个个杀死炸弹犯，最后把罪名嫁祸给藤原先生。这场高风险的计划，几乎是她唯一的选择。

「——当时矢野口和藤原正在码头为橡皮艇充气，准备逃跑。但因为小山内迟迟没有出现，他们开始四处寻找他。我趁这个机会把橡皮艇藏到码头附近的小木屋，并把门锁上。那两个人当时肯定非常慌张吧。小山内突然消失了，橡皮艇也不见了，他们一定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他们四处搜寻时，我悄悄做好了准备。」

首先，绫川小姐拿走了留在会客室的备用钥匙，接着从伯父的房间拿走月历和笔，在上面写下了「十诫」。

「我是躲在码头对面的小木屋里写的，因为如果在其他地方，很可能被他们发现。那两个人心急如焚，却又不能大声呼喊。毕竟他们可是因为炸弹被人发现，正准备逃跑嘛。」

最后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在黎明时分，毫无头绪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因为天色太暗，他们没有发现悬崖下的尸体。

「等到天亮后，我就在玄关门廊的柱子上钉上月历纸，然后回到你身边。因为我担心你发现我不在。里英，你真的很会装睡呢。从我出门时你就一直醒着吧？」

「嗯。」

「要是我知道接下来要杀人，我就会换到别的房间了。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实在是没办法。不过幸好我和你同房，后面的计划才顺利进行。」

「——什么意思？」

绫川小姐依旧不断撩拨我的内心，使我难以平静。

「我们不是一起散步过吗？我们一直待在一起，所以大家都觉得我们有不在场证明。

「矢野口和藤原也一样，他们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但都认定唯独我们两个人不会是犯人。因此我才能用商量如何找出犯人，或是帮忙从地下室潜入工具小屋的理由，在晚上把他们两人约出来。不然的话，我应该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吧。」

绫川小姐先杀了矢野口先生，只要利用两人鞋子相似这一点，虽然要多费工夫，花时间抹去受害者脚印，但能借此自导自演出一出藤原先生就是犯人的戏码。

绫川小姐一边犯案，同时也在思考如何破案。她在犯下第二起、第三起命案的同时，确立了把坠落崖底的尸体当成意外死亡的剧本。

「我会向你借防风外套，拿出矢野口的手机，也是想要找出三人是炸弹犯的证据。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要怎么让大家相信藤原是犯人呢？所以我很期待手机里会有相关的往来纪录。而且我还需要编一个故事，让藤原看起来像是真凶。幸好我在对话纪录中，发现小山内说自己找到藏身地点的留言。如此一来，不知藏身地点在哪里的藤原抢走矢野口的财物，伪装自己死亡的剧本就完成了。

「要是没找到可用的资讯，最糟的情况下，我只能强行主张藤原背叛两人逃跑的说法，不过，还是尽可能连动机都说得通比较好呢。而且我也想尽早让你知道这三个人其实是炸弹犯。这样一来，你也能安心一点吧？」

没错，知道被杀的人可能是罪犯，确实让我的内心轻松了不少。

在进行杀人计划的同时，绫川小姐一直在观察我。她想知道，在我们还困在岛上时，以及当我们成功逃离后，大室里英能否保守这个秘密。

如果我透露任何风声，她别无选择，只能杀了我。绫川小姐早已准备好最终手段——若有必要，她会偷偷用橡皮艇离开，然后引爆炸弹。

「——昨天真是累坏了。我必须趁天亮前杀掉藤原，还得砍下他的脚，再把尸体抛进海里，这些工作都很费力气。我还不得不搬运沉重的尸体、汽油、橡皮艇。在别墅走廊走动时，我一直担心有人会突然打开房门，害我紧张得要死。幸好大家都很配合。」

我的眼泪不断涌出，绫川小姐充满耐性地安慰我。

「其实我本来打算在把尸体抛入海里后，就告诉你全部真相，请你帮我保守秘密，但到最后昨天根本没时间。我还得听手机的录音档，所以我原本打算吃完晚餐再告诉你，结果野村又开始恐慌发作——不过或许不说也没关系吧。毕竟里英一定会替我保密，对吗？」

绫川小姐笃定地这么说，而且她的确说对了。

这个事件的真相，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诫律本该是用一生去遵守的——绫川小姐在前天中午才这么说过。这就是我必须遵守的诫律。

今后考试、升学，出来独自开业接案，不行的话就进公司就职，和人交往、分手，结婚，也许甚至生子——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无论去到哪里，我的生命都将与这个秘密共存。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一阵晕眩。

即使如此，这个秘密仍将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儿时与伯父偷偷喝酒的回忆一样。

正如我以前喜欢伯父一样，以前的我也喜欢绫川小姐。

见我强忍着呜咽点了点头，绫川小姐粲然一笑。

绫川小姐从口袋取出了一支手机。只是那不是她的手机，而是引爆装置。她缓缓开口：

「里英，如果我引爆这座小岛，你会生气吗？虽然应该没问题，不过我还是想保险一点。毕竟说不定我的头发掉在了地下室呢。」

她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我无法说「不」，因为我的内心早已接近共犯的心境。再者，伯父也可能参与了炸弹制作，我和她一样，希望这场事件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消失。

四天前，当我踏上这座已然荒废，沦为犯罪者巢穴的小岛时，心中只剩下失望。既然如此，让这座岛留在记忆中就足够了——当时的愿望意外地实现了。

「——没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你。」

绫川小姐打开智慧锁的管理应用程式，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解锁按钮。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到让我一时还没意会过来。

当我慌忙回头望向船尾时，远方身影渺小的小岛已经传来接连的爆炸声，比小岛本身还要巨大的黑烟腾空而起。

海面剧烈震荡，溅起的浪花翻腾不已，我不禁想起了摩西分开红海的传说。

爆炸引起的波浪传到了船上，让船身剧烈摇晃。我没错过绫川小姐借着摇晃的瞬间，趁机把引爆装置扔入海中。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能够指证真凶的物证了。

随着脚步声响起，船舱里的众人因爆炸声惊慌地跑上甲板。

「哇！藤原你还真的下手了！」

草下先生大喊。

野村小姐依然将手机贴在耳边，对她的妹妹恍惚低喃：

「喂，你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岛上真的爆炸了——」

野村小姐这句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话，让大家发出一阵奇妙的笑声。

「我们得救了！真的是捡回一条命了！有够危险啊！」

泽村先生望着大海大声呐喊，然后继续笑着，仿佛对自己竟然安全逃过这一劫感到不可思议。

父亲则看向我和绫川小姐，注意到我脸上清晰的泪痕。

「啊——好像又在麻烦你照顾我女儿，真是不好意思。」

绫川小姐展露微笑。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不知道犯人是谁，里英大概一直很害怕吧，直到离开小岛，她才终于流下强忍已久的泪水——」

谎言！这一切都是谎言！我在心中呐喊。

「——不过，她现在似乎已经放下心，应该没事了。我自己其实也是，这三天多亏有里英，不然我应该会因为太过不安而无法坚持下去吧。」

我无法分辨这句话究竟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还是她的真心话。

「对了，这个还给你，谢谢。」

绫川小姐脱下身上的防风外套，披上我的肩膀。因为我刚好开始感受到寒意，时机太过巧合，让我不禁毛骨悚然。

毫无所知的父亲对眼前的光景莫名地觉得十分自然。

「里英，你还好吗？虽然回去后还有一些事要向警方解释，但我相信，回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嗯，我知道。我没事的，还有考试要准备呢。」

听到我的回答，绫川小姐一脸满意地摩娑我的肩膀。

＊

直到渔船抵达港口的途中，我一直听着绫川小姐诉说她的过去。

令我意外的是，她的文件上显示已婚。「绫川」其实是她的旧姓。她在新成立的观光开发公司里，选择了使用旧姓。

她的丈夫似乎下落不明，听起来让人有点不安，但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说过吗？我常常自己喜欢上一个人，怀抱期待，结果一次次失望。但这一次能遇到里英，真的是太好了。」

对于过去曾经喜欢，怀抱期待，却又让她失望的人是谁，以及对方最后怎么了，她什么都没说。

结束繁琐的侦讯后，我们终于搭上新干线返回东京。途中父亲看见我和绫川小姐交换联络方式时，还单纯地为我交到新朋友感到高兴。

我和她在品川车站告别。

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绫川小姐停下脚步，注视着我的眼睛。

「——那么，别了。」

那是说得太过熟练，太过简单的一句道别。

第一卷 解说

《十诫》——给第二次阅读的读者

青柳碧人（日本推理作家）

※ 本文出处为讲谈社为读完《十诫》和《方舟》的读者所设置的网络暴雷解说页面，内容涉及故事真凶及其动机，务必读完故事再阅读。

哎呀，有个令人开心的工作来了。那就是替夕木春央的作品《十诫》撰写解说。

说到夕木春央，让人记忆犹新的，正是去年（二○二二年）在推理界引发轰动的佳作（也可说是怪作？）《方舟》。在那样的极限情境下，竟然还能构筑出如此缜密的犯案计划，并将其贯彻到底……！我整个被那位冷酷、阴沉又带点哀伤的犯人所吸引，甚至在本格推理大奖的评选文中写道：「我将我的一票献给本作的犯人。」

而这次要为夕木春央的最新作品撰写解说。而且继《方舟》之后，又是一个以旧约圣经为主题的书名。光是这点就让人兴奋不已。由于这是限定给已经读过本书的人看的公开文章，编辑部甚至跟我说：「剧透的部分，请完全不用客气。」既然如此，那就来场像电影《一尸到底》的「建议二刷观影」那样的彻底剧透解说吧……我怀着这样的干劲开始阅读，结果马上就被故事玩弄得体无完肤，把这想法整个甩到脑后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诡异推理小说啊？

让这部推理小说变得诡异的两个要素，毫无疑问就是「大量的炸弹」和「十诫」。在「只要违逆犯人的意志，整座岛就会立刻炸得灰飞烟灭」的危机感笼罩下，形成了一个完全脱离推理小说常识的封闭空间（closed circle）：岛上「所有登场人物的手机讯号都非常良好」、「明明本来预定隔天就会有船来接人，却刻意延长了停留时间」、「不能试图找出犯人是谁」。

正当以为会透过「神谕」来探查犯人的情绪时，角色们却忙着湮灭证据，或者在犯人毁尸灭迹的期间乖乖地躲在房间里……被困在岛上的人物们，竟然一个个都乖巧得令人心疼地服从犯人的指示。代表「NO」的石头、敲门声、引擎声、门铃声……虽然「十诫」与犯人的存在就像近在眼前一样真实，却完全无法判断是谁，这份诡异的悬疑感动摇着读者的心，一路推进至事件的高潮。

以压倒性的逻辑一举解决——正当你这么以为时，又迎来了更进一步的剧情反转，然后是最后两页惊人的真相！

读完之后，我几乎整个人陷入了呆滞。

但也不能一直发呆。这可是写解说的工作啊！我打起精神，从头再读一次，而这一读，又让我再次惊讶。本作在了解了全部真相之后再读，竟会变成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

现在正在读这篇解说的大家，应该都是已经读过一遍的人吧。那么，接下来就非得再读一次不可。虽然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从这里开始，我会试着让这篇文章成为「第二次阅读者」的导览。

《十诫》的本质，其实并不在于「找凶手」，而是在于那些隐藏在叙述文字中的心理攻防——一场又一场读者往往未曾察觉的暗中较量。正因为读者认定这是一部「找凶手」的推理小说，这些设下的圈套才会深深刺入人心。

对于二刷的读者来说，很容易就会察觉，这部小说的面貌在第一章与第二章之间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那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绫川意外地杀了小山内，成为了「真正的犯人」。

然而，接下来在里英开口问「你昨晚在做什么？」之前就发现了尸体，使得事情发展并不那么单纯。故事中的角色，其实可以分成四种立场：

① 成为杀害矢野口与藤原的犯人——绫川

② 明知绫川是犯人，却必须装作不知情的——里英

③ 同伴被杀的炸弹犯——矢野口与藤原

④ 一无所知的其他人——大室（里英之父）、泽村、草下、野村

那么，二刷的读者应该站在哪个立场去阅读呢？

答案是——同时并行或交错比较①与②的立场。

首先，让我们从里英的视角来进行细致的分析。

虽然她知道犯人是绫川，但她完全不明白绫川为何杀人、动机是什么，甚至也无法掌握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而且，根据「十诫」，她既无法确认这些事，也不能表现出「我知道你是犯人」的样子。

毕竟，对于二刷的读者来说，小山内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叙述中出现的「犯人」都可以直接转译成「绫川小姐」来阅读。这样一来，里英的困惑与慌乱几乎能够被一眼看透。

接着是绫川的立场。

杀了小山内、把「十诫」贴在玄关后返回房间的绫川，并不知道自己在离开房间期间（也就是成为犯人的那段时间）是否已被里英察觉。然而，她也不能主动去质问里英是否知道。于是，她只能预设「里英应该知道」的前提，不断给对方施加压力——「你知道要是说出来会出大事吧？」这种威胁感会持续地传递给里英。

两人之间的对话——第一次阅读时，可能会以为是「遇到突如其来杀人事件而惊慌失措的少女，与试图安抚她、像名侦探一般冷静沉着的姐姐」的关系构图，但到第二次阅读，才会明白那其实是一场令人神经紧绷的试探与角力。

此外，像里英思考「犯人是谁」的那些场景，其实也充满了明明白白暗示「绫川就是犯人」的线索，让人不禁想问：「第一次读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虽然这部分就留给各位读者自行回收线索，不过，接下来我想特别介绍其中一幕我格外在意的场景。

第一○七页到第一二七页（此为日本单行本页数，台湾译本纸书页数是一一五页至一三二页，电子书是第二章第三节的内容）——是里英、绫川、大室三人进行密谈的场景。这场密谈由绫川提出，她口头上说是「设法脱离眼前处境，平安回家而讨论对策」，但若仔细阅读，就能看出她真正的用意。

首先，她先以「犯人未必真的会在三天后放大家离开」来威胁他们，接着一步步确认炸弹无法回收，借此在心理上施加束缚，让众人不得不服从犯人的意志。然后，她让大家意识到「犯人甚至可以强迫现场的人去善后处理犯罪」，借此为今后的行动铺路，使整体计划更顺利推进。

即使由于意料之外的杀人事件，使得整个计划未能完全如预期实现，绫川在这一刻或许也重新体会到，那种「如同成为将十诫颁布给人类的神」一般的心境也说不定。

回想起来，《方舟》是以「为了避开洪水而建造的方舟」为母题，却描写了一场发生在被水灌满的地下建筑中的连环杀人事件；而本作《十诫》，则是以「颁布给脱离埃及、获得自由的民族」的十诫为母题，却描写了一种「若不遵守就无法脱逃的诫律」。这或许可以称作「旧约圣经式的讽刺性反转情境」。夕木春央这位作家，也许特别喜爱这种独特的讽刺性设计。对一位推理作家而言，这可说是一种极大的美德。

不管怎么说，成为「神＝真犯人」的绫川，她的计划与执行都可说是相当精采。为了将罪行嫁祸给藤原，她在藤原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足迹诡计的逻辑，那种缜密程度让人背脊发凉。而到了最后将所有人困在房间、进行整起犯罪的总收尾场景时，即便我们（作为第二次阅读的读者）已经知道那个在四处活动的人是绫川——正因为知道了，才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回过神来，我又再度被犯人的魅力深深吸引。夕木春央笔下的犯人，为什么总是这么令人着迷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藏在最后两页的震撼中。

虽然这一幕在初读时应该已经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本来想说对二刷读者再写一次可能有些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写下来。

「我常常自己喜欢上一个人、怀抱期待，结果一次次失望。」

这句话，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暗示了。她正是——《方舟》中那位亲手杀死丈夫等数人的女人，麻衣本人。

我接下来要进行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

善用所处的情境，构筑出一场完美犯罪——夕木春央或许正是想将这位名为绫川（麻衣）的人物，打造成如同派翠西亚·海史密斯笔下汤姆·雷普利那样的角色。虽然里英将枝内岛被炸毁后的海景，联想成摩西分开红海的故事，但我却忍不住想起犯罪电影《阳光普照（Purple Noon）》的最后场景。

藤原的尸体大概不会像那部电影一样，被渔船捞起来吧。毕竟，与亚兰·德伦饰演的汤姆不同，我们的绫川成功逃脱了。接下来，她又会展现怎样的「活跃」呢？我已经等不及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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